即便面前这人在掩饰，但掩藏在这幅衣物下身体的颤抖雪或隐感受的清楚——面前这人在激动。
“陛下不必如此，楚国同青城有缘，我等来此也实为顺应天意，参加这次祭祀，乃是我等荣幸。”
雪或隐回应，转眼同皇帝对视。
她看到皇帝眼底下翻涌的疯狂，虽极力控制，又刹那消失，但她向来对人情绪敏感，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
这疯狂对的人，不是她，而是——
她右侧的李玉乾。
雪或隐眼神微暗，这楚国皇家果真不是表面上的平静，皇帝对李玉乾，似乎也并非纯洁的信仰与依赖。
又是几句寒暄，皇帝态度恭敬，雪或隐的态度也谦和，或是这种谦和感染了皇帝，他说：
“孤听闻仙人们都是能得道长生的，能听到天语，不知是否为真？孤的国师也懂得几分占卜，但在仙人面前却是班门弄斧。孤虽凡人，却也希望能沾染神光，不知仙子可否为孤解惑？”
雪或隐道：“修士修身，若能听到天语，于世间岂不是行若无人之地。陛下，修士同陛下一样，也是与天争命的。”
“好！好一个与天争命，仙子所言极是，孤的确是与天争命！”皇帝突然激动起来，挥膀疾呼，只是很快又暗了眼眸，语气愤恨：
“只可惜孤未得仙缘，不能瞻仰神光，否则孤以己之身也能面临鬼疫而面不改色，一肉亦治百病，一血可化长饥！怎会困于这身皮肉之下。”
他这话刚落，还未等雪或隐有什么反应，倒是身边守候的一群大臣纷纷下了跪，大喊：
“陛下怎能如此说，您是天子，龙体定能安康，万岁无疆啊——”
……
雪或隐没说话，敏锐地观察到在皇帝说出这些话之后，李玉乾的手在掩袖之下，握成了拳。
大臣们的下跪，暂停了皇帝和雪或隐的交谈，皇帝再也接不上先前的话题，于是随便谈了几句便请他们入坐候吉时了。
坐罢，雪或隐想着皇帝的话语，习惯性地在心中盘算，却没有插手的想法。
想起最初来皇城时听到的李玉瑶的话，又想到方才见证皇帝的态度，雪或隐断定，这楚国皇帝同师兄之间定有过节。
这到底是师兄回人间要处理的私事，何况关乎人间的皇室，她更不能随意插手，只是皇帝最后血肉的几句话却让雪或隐不安。
她在沉思，没有注意到自落座后，身边的李玉乾已注视她良久。
“师妹方才也感受到了吧。”李玉乾温和的话语传入雪或隐耳中，“皇帝有异常，对我也满怀敌意。”
雪或隐一顿，垂下眼睫，沉默一瞬，并未多问，传音给李玉乾：“可需帮助？”
李玉乾一愣，唇角勾起，似是无奈，传音：“……师妹这话我听着倒有些伤心。”
他想和她聊过去，试图坦白他的内心，而师妹她……第一个想的却是公私分明，李玉乾一时有些挫败，但又一想师妹的性格，也觉得是情理之中。
雪或隐扭头看李玉乾，就听他道：
“这次来人间，是让你同霖儿两人放松的，可不是让你来办事呢。师妹这话出口，倒像我托你来人间帮我处理事一样，师兄可是这种人？”
雪或隐看到李玉乾眼中的真诚，他说的是真话。她同时也从这两语中听出来一丝责备，李玉乾在怪她。
怪她什么呢？
下一瞬，雪或隐秒懂他未尽之语，有些紧张地回应：
“不是的，师兄，我只是想着，若能帮上忙，我定然不会推辞，……没有旁的意思。”
她紧急解释之后，做错事后想要弥补般地问：“皇帝为何怨师兄？”
李玉乾微微一笑，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在雪或隐下一声“师兄”后出了声。
似是想到什么，他眼中有落寞，亦有几分复杂。
“皇帝憎恨我是因我之前没有救他。他体质特殊，体内总是不自觉积攒秽气，年少又在外漂泊吃苦，回到皇宫便生了病，这病无法根治，只能缓解。
“我只能给他些许丹药压制，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法。后来，他身体恶化，危在旦夕，要我为他换体救命……”
“但师兄你拒绝了。”雪或隐轻声道。
李玉乾沉默片刻，道：“是的，他是凡人，也没有修仙的资质，换体需以命换命，我，不能这么做。”
雪或隐张张嘴，却没有接话。
李玉乾没帮他，但他现在却仍旧活着。
中间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这时突然号角声吹响，豪放，原始，恍若一群野牛朝面奔来。鼓声阵阵，未知语言的咒语响起，就在视野中心，一群巫祝围着巨大的象牙塔起舞。
祭祀要开始了。
李玉乾知此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想了想，最后道：
“楚国是我出生的国度，这里是我的因果，……我的确瞒了你一些事情，毕竟皇族，哪有真正太平，但我不欲让你参与，你也不必担忧，我一人便能处理。你只需要同霖儿一样，在这里好好休息，等宗门那边定了，我们取了《南华真经》离开便是。”
雪或隐沉默，说：“你不想让我插手。”
李玉乾苦笑：“……是，因果还是少沾。”
“……再说。”
雪或隐搪塞道。
她看祭祀台那边巫祝起舞，又见自台下浩浩荡荡走上来一群人，无一不是身强体壮之辈，浑身的气度与煞气让人一看便知，他们绝对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
他们是楚国骁勇善战的士兵，此次祭祀，是国君特地挑选出的最强壮的将士，来祭祀台前受神光普照。
又见队伍的最前方，一个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正稳步前行，他的身形不如身后之人强壮，但给人的感觉，远比他人危险。
男人似是感受到了一道不可忽视的目光在审视他，一转身，快，准，狠地，同雪或隐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