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棠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瞬,如实答道:“还好,没那么怕。”
“你倒是实诚。”宋渊手搭上膝头,望着头顶的圆月,“若是我问你二哥,他定会夸张地说‘很怕’,若是问阿梨,她会撒娇说“不怕,爹爹最好。”
“只有你,”他看着宋锦棠,许是因为饮了酒的缘故,一贯强硬的面色显得温柔,“会说不太怕。”
宋锦棠低笑,道:“您还挺了解他们。”她又想到什么,凑上前问,“那大哥呢?大哥会怎么回答?”
宋渊哼道:“你大哥可没有害怕的人,整个侯府也就他敢管本侯。”话语间有几分无奈的控诉。
宋锦棠心中了然,他们几个子女中,大哥大概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
爱妻长子,自小养在身边,宋渊的确将所有的偏爱和厚望都给予了宋清宴。但对于他们三个,同样是他的孩子,又个个聪慧懂事,他又怎会不喜呢?
只是爱妻骤然亡故,他再无心思和精力操持这些。他常常想,自己或许是一个好将领,但并不是一个好父亲。
“二哥很敬重您,也很有才干,他只是不想与大哥争锋,怕……成为大哥的阻碍。”宋锦棠想了想,道。
宋渊沉默须臾,说:“我知道。”
“您为何不当面告诉他,您其实……也很在意他,不是吗?”宋锦棠说,“如果二哥知道这些,他一定会很高兴。”
“还有阿梨,她其实很怕您,怕您会不喜欢她,可能是从小没有得到太多关爱,所以会患得患失,我看季姨娘似乎连她喜欢什么颜色、喜食什么都不知晓。”
这些宋锦棠全部切实体会过,所以她清楚宋青梨一直以来对她的敌意并不是真的讨厌她,只是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抢走父亲之于她本就稀少的关注。
“为何突然之间说这些?”宋渊有些奇怪地凝向宋锦棠,听着这些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好像宋锦棠下一刻便会离开似的。
宋锦棠低头沉默,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会说这些,她只是怕,怕有些话不说,以后再没机会说出口。
因她低着头,绑在头顶两侧的发髻轻易便落入宋渊眼中。不知怎得,宋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宋锦棠。
他其实有去看过这个遭他嫌恶、被他抛在偏院的女儿,他还记得,那是宋锦棠三岁那年,那日,是姜亦栀的忌辰,亦是宋锦棠的生辰。
他祭拜完发妻后便出了晚香堂,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偏院。脚步顿在院门外,他恰巧遇上外出捡风筝的宋锦棠。
当时的宋锦棠又瘦又小,因着早产,她身量似乎比同样年岁的孩子更矮些。宋渊记得,小小的人儿头上用碧绿丝带绑了两个团子发髻,齐额的刘海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很像……过年贴在门上的年画娃娃。
风筝落在他脚下,被宋锦棠弯腰捡起,他只是看着,一动未动。那一刻,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想伸手抚摸一下眼前小人的发顶。
可是最终,他的手悬在小姑娘脑袋上方,没有落下。
宋锦棠直起腰,看着他愣了一瞬。她没见过宋渊几面,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她应当认不得宋渊是谁。
可是她脸上顷刻间露出害怕的表情,而后捧着风筝,飞快地转身回到院子里。
宋清宴在院子里等着她,见妹妹跑得这般快,顺着方向往院门外望去,但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晃过了十几年,当时那个小小的孩童已经长大成人,早已不需要他。这一刻,宋渊突然觉得很后悔,后悔当年没有摸一摸儿时的宋锦棠。
心中想着,手不知不觉抬起,在靠近少女额发的刹那,面前的人忽地抬眸后撤。
宋锦棠察觉到宋渊的动作,错愕之际下意识后退,在看清宋渊似乎只是想抚摸她时,眸中迅速划过一抹愧色。
“我……只是想看看你额头上的伤。”
语气轻得不像话,又带着几分颤抖,宋渊在心底自嘲苦笑,他早该知晓是这样的结果,三岁的宋锦棠畏惧他,十八岁的宋锦棠同样抵触他。
她不会原谅自己,原谅这个狠心抛弃她、毫不称职的父亲。
可下一刻,掌心倏然传来一阵温热,一个柔软的脑袋触上了他的手掌,甚至像只撒娇的狸猫一般,左右轻晃了晃,在他手心蹭出痒意。
宋锦棠不知何时靠上前,额发抵在他掌心下,垂眸道:“已经好了,大哥不知从哪得来的伤药,涂在伤口上,连疤也没有留下。”
“不信您看。”宋锦棠又往前蹭了蹭。
宋渊猛然撤手,看向一侧:“看到了,痊愈便好,若是不慎留了疤,当心嫁不出去。”
相处这许多时日,宋锦棠已经知晓定北侯“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性,表面强硬不近人情,其实心底还是很关心自己。
她便故意道:“那……若是我真的嫁不出去怎么办?”
宋渊没有回头看她,目光从院里的池塘落到天上的月亮,“那便一辈子待在侯府,为父养得起。”
那一刻,风定夜宁,浓郁的桂花香味融在夜色里,涌进人鼻腔中,宋锦棠忽然就想哭。
她良久没有说话,倒是宋渊先开了口,回身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是一个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