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棠脸皮薄,最受不住他这般直白调侃自己,扭过头怼道:“再美也不及绮春坊的花魁美。”
“……”谢云起被她这话一噎,抿着唇不敢再说话,头埋在缎面软枕里,只敢掀起眼皮偷偷打量,看人是不是真的动了气。
宋锦棠瞧他一副鹌鹑模样,忍不住掩唇偷笑,当下收了唬人的心思,伸手去扶病人坐起。
既醒了,总要用些膳食才好吃药。
“我不与你闹了,能坐起来吗?我让人送饭进来。”
“能,我早就想起来了,不过是小伤,本世子哪那么娇贵。”谢云起嘴上逞强,被宋锦棠扶起时,即使少女已经万分小心,他还是疼得忍不住闷哼一声。
宋锦棠看在眼里,倒是没有急着拆穿人,弯腰从床尾捞过另一床备用的冰蚕丝被,仔细叠好放在谢世子身后,提醒人侧身靠着,不要将重量压在背后。
又唤了归云准备膳食,吩咐厨房熬汤药,一切安排妥帖后,这才缓缓看向苦着一张脸的谢云起:“谢世子,不要想着躲吃药,一会儿用完饭,你必须一滴不落地喝下去。”
“哦,我又没说不喝药。”
夜色彻底暗下去,三四名丫鬟鱼贯而入,一人去点烛灯,另几人忙着布置膳食。
房内瞬间灯火通明,暖黄的烛光映在谢云起脸上,将他痴痴盯着宋锦棠的模样展露无遗。宋锦棠没有躲,迎面任人看了几息,这才错开眼。
丫鬟已经布膳完毕,相继躬身退出。宋锦棠定睛看去,见桌上足足摆了有数十道菜肴。
白玉盏盛的百合燕窝羹,紫砂煲里的人参乌鸡汤,青瓷食盘里的清蒸鲈鱼,旁配一碟翡翠玉菇……更别提各色糕点和清粥小食。
好家伙,庄国公府可真是豪气。
不光宋锦棠看得呆愣片刻,谢云起也是吃了一惊,斜眼瞪上归云:“怎么,这是明日不过了?本世子是吃的断头饭么?”
有钱也不是这般用法,败家的陋习也不知跟谁学的!
归云在一旁小声嘟囔:“不赖我,国公爷吩咐人做的……”
房内沉寂片刻,宋锦棠道:“庄国公还是很关心你的,你受伤昏迷,他很是着急……”
“哼,对我不闻不问十几年,此刻倒想起扮称职父亲了!想要本世子和他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真是痴心妄想。”
宋锦棠听他骂谢仲庭的话,仿佛从中看到了宋渊的影子,嘴角不觉扯出一丝苦笑,心道自己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些。
她不经意回神看向谢云起,二人四目相撞,谢云起忽然有些心虚,想起方才脱口而出的话,他总觉得宋锦棠目光不善。
眼神胡乱瞟向别处,谢云起急忙扯开话题:“阿棠,我饿了……”
宋锦棠本也没打算与他计较,闻言起身走向桌案旁,指着满桌的菜肴道:“世子想吃哪道菜?”
谢云起不客气道:“百合莲子粥。”
一水儿的精致菜肴里,他挑了个最清淡的甜粥,宋锦棠知晓他不甚吃甜,一时想不明白这人的心思。
直到一勺清粥送到人嘴边,只见谢云起忽而偏过头,温声道:“你先吃。”
“……”宋锦棠动作一滞,心口轻颤,她垂下眼拒绝,“我不饿,你好好吃饭,待会还要吃药——”
“阿棠要我好好吃饭,”谢云起倏而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那阿棠自己不好好吃饭,怎么罚?”
他挑起眉,又恢复成那个惯爱耍赖、纨绔世子的模样,宋锦棠一向拗不过他,又怕争执间扯到人的伤,只得妥协道:“好,我吃还不行。那你答应我 ,要把百合燕窝羹喝了。”
“遵命。”
从昨晚到现在,宋锦棠滴米未进,此刻是有些饿。几口喝完了粥,她又端起燕窝羹,仔细吹走热气,一勺一勺喂进谢云起嘴里。
谢云起依仗自己此时是个病人,心安理得地要人照顾,明明几口能用完的饭,偏偏小口慢啜,那吃相,比宋锦棠还要文雅几分。
宋锦棠也不恼,看着人拖延时间,直到归云将汤药奉到房中,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她这才悠悠提醒:“谢世子,该喝药了吧?”
“阿棠。”谢云起从身后拉住少女的手,将她带回床榻,泛红的桃花眼倾时又蒙上薄雾,“别走,坐在这里陪我一会好不好?”
生病时的谢云起仿佛格外黏人,宋锦棠想着,身子不自觉又向前挪动几分:“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看着你喝药。”
“……”谢云起不想继续喝药的话题,握着人的手痴痴道:“我在梦中梦到你要离开我,无论我怎么喊,你也不肯回头看我。”
宋锦棠被这话搞得一头雾水,想将手抽回,但谢云起实在握得紧,无奈,只得就着这姿势道:“那只是个梦,我能去哪里?”
她曾经很想回家,但一直没有完成收集眼泪的任务,如今瞧着人猩红的眼眸,似乎也没那么想要他的眼泪了。
况且,还有宋清宴在这里,想到疼爱他的大哥二哥,还有……或许连宋锦棠自己也不知,她早就存了留在这里的念头。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不许离开我。”谢云起咬紧牙关,近乎无赖道。
宋锦棠任他钳制着双手,抬首凝向他的眼眸,忽而认真问道:“谢云起,你为什么不许我离开?”
“你是我的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诘问令谢云起陡然一怔,眼底锋芒骤然收敛。沉默片刻,他长长舒了口气,在宋锦棠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终于缓缓开口。
“阿棠,那晚……我说喜欢你。”他定定回望着宋锦棠的眼睛,语气庄重地像在发誓,“没有骗你和戏弄你,我是认真的。”
“宋锦棠,我喜欢你,爱重你,愿意一生守护你,守护阿棠平安无忧,阿棠可愿信我?”
谢云起知道宋锦棠在感情一事上不肯轻易付出真心,甚至会因担忧而逃避,但没关系,他会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将真心剖出捧在人眼前,直到她相信为止。
就像现在这样,他只是静静看着宋锦棠,不再多说什么,等着宋锦棠的答复。
她若愿意信,自是万幸,若是不愿,亦无妨。他再说一遍与她听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