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重新坐回书案后,朝着宋锦棠轻哼一声:“本侯有时候真是纳闷,你这胆大包天的性子随了谁!”
“定是你大哥将你惯坏了。”他说着看向宋清宴,“阿序那小子也是被你惯的,连着几日也未瞧见他的身影。”
宋锦棠低头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道:“才不是……”转念想起似乎出事后便再未见过二哥,谢云起受了那么重的伤,按理来说二哥早就该去探望才是。
“二哥呢?”她下意识问道。
书房中骤然安静一瞬,定北侯看向宋清宴,似乎真的不知宋清序的踪迹。宋锦棠顺着父亲的目光也转向身旁的宋清宴,可宋清宴敛目低眉,一言未发。
宋锦棠直觉哪里不太对,可她一时说不上来。
“大哥,二哥他是不是出——”
“棠儿。”
宋锦棠想问二哥是不是出事了,可她话未说完便被宋清宴下了逐客令:“我和父亲有事商议,你先回房。”
宋清宴的目光缓而沉,神色凛然,全无笑意,话语间虽还是惯常的温润柔和,可宋锦棠就是从那俊美的眉眼间瞧出几分寒意,如冬日覆于瓦片上的薄霜。
“大哥,我不想回去。”宋锦棠迎着面前那道目光,固执地摇摇头,“你和父亲要商议什么要事,我不能听吗?”
她侧过头去看书案后的宋渊,衣袖下的手不自觉蜷起,“父亲,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这是宋锦棠第一次向他提要求,或者说,是请求。
宋渊望着女儿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眸子,固执、坚毅,勇敢,在微弱的火苗映照下泛着光亮。
他忽然就想到了她的母亲。宋锦棠的眼睛,和姜亦栀很像。
宋清宴难得沉下声来:“棠儿,听话。”
宋锦棠还是没有动,她想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帮父亲和大哥分忧,想说他们是一家人,有风险要一起承担,想说她没有那么脆弱,不必永远将她当做幼鸟护在身后。
她已经从谢云起那里知晓章秉文的死讯,也知道了季姨娘联合章秉文要杀她灭口的事情。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望着宋渊,执拗地要听到一个答案。
宋渊与她对视良久,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向来与她不睦的女儿。小丫头长大了,想飞出去经受风雨,他欣慰,也心疼。
半晌,宋渊终于别过头,不再看眼前的少女。几乎是瞬间,宋锦棠失望地垂下眼睫,她知道,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
“让吴管家送你回汀兰居。”宋渊说,“受了伤就好好养伤,再敢胡乱跑动,小心本侯动家法。”
后面的话宋锦棠没有听进去,她听到宋渊说汀兰居的时候就转身预备离开书房。
甚至没有行礼,她背对着房中的二人,低声道:“不用人送,我自己认得路。”
书房的门被重新合上,定北侯的目光从女儿的背影移回到眼前的长子身上——
只见宋清宴猝然撩起衣摆,拱手端跪于书房正中。
定北侯额角一抽,突觉有些头痛,儿子女儿,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儿子不孝,今日所行之事,恐累及父亲与侯府诸人。”
宋渊扶额轻叹口气,道:“阿序到底去了哪?”
宋清宴沉默片刻,垂首道:“裕王府。”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忽听得“啵”一声轻响,案上残灯烛芯烧至尽头,迸出细碎噼啪火星。
书房中的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四下无言,唯有灯芯迸开的细碎声响,更衬得满室死寂,压得人心头沉沉。
良久,宋渊长叹一口气,问道:“宴儿可是已然做好决策?”太子今日被他劝离出宫,当晚便赶来了定北侯府,二人皆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又岂会对他们谋划之事一无所知?
可那条路,并不好走,踏错一步,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是。”宋清宴脊背挺得更直,语气决然,“儿子已经做出决定,阿序亦然。”
宋渊从书案后缓缓起身,却并未看向宋清宴。他注目着书房东侧的那扇窗——那是皇宫的方向。
他道:“可那条路,并不好走。”
这些话无需他说,宋清宴和太子自然知晓,但他看着跪在眼前、风骨铮铮的大儿子,又想到那个自小让他头疼、顽皮跳脱的小儿子。
他还是会忍不住心疼。
原来再硬的铁甲,内里也会包裹一颗柔软的心。此刻,他不是铁面无私的定北侯,他只是一个心疼孩子的父亲。
宋清宴没有丝毫犹豫:“儿子知晓,但,没有哪条路是好走的,那个位置,从来都是血雨腥风。”皇权,向来离不开流血与厮杀。
“我们现在所做,就是想将伤亡降到最低,但倘若……”他的声音忽而弱下去,“倘若一定要有人流血牺牲,儿子希望那个人是我。”
不能是太子,更不能是宋清序。
“清宴……”定北侯偏过头,目光落在儿子坚毅的面庞上。他直觉接下来的话会令他意想不到。
果不其然,他听见宋清宴说:“父亲,儿子不孝,请父亲开宗祠,废世子,改立阿序为侯府世子。”
“你说什么?!”定北侯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