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请宴丝毫无惧,似是早就料到父亲的怒火,他闭上眼,一字一句重复道:“儿子请父亲开宗祠,废世子。”
月明星稀,微风拂过,书房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树影还是人影。
宋清宴睁开眼,等待父亲的答复。往日只要他开口的要求,宋渊从无不应。
可今日,宋渊双手撑在书案上,面色复杂,他犹豫了。
“父亲。”宋清宴轻声道,“这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失败……清宴已非侯府世子,便不会连累侯府,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些,宋渊岂会不知,可他怎能让儿子充当弃子,被侯府、被家人抛弃的弃子。
“我不答应。”宋渊面沉如水,死死盯着宋清宴,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怒意。
“父亲——”
“够了!本侯说不答应!你是要忤逆吗?”
“儿子不敢。”宋清宴拱手认错,“父亲一时不应,儿子便改日再提,父亲总会想通的。”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负于身后的手悄然握起,他其实早就料到宋渊不会轻易答应他废世子的请求,今日所言,不过是提前向父亲提个醒罢了。
这世子,不开祠堂也能废。
眼下还有一桩更紧要的事要办,宋清宴上前几步,神色凛然:“父亲,章秉文死前曾向谢世子说过一句话。”
“还有一个人,我要带来给父亲见一见。十二年前,他在上元节拐走了棠儿。”
——
吴管家不放心,虽宋锦棠一直强调自己不需要人送,他还是悄悄跟在后面,一路等远远瞧见宋锦棠踏进汀兰居,这才放心离去。
宋锦棠简单同朱樱解释两句伤势,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吩咐谁也不准打扰。
她托着下巴靠在窗前,木窗半支,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满案碎影。宋锦棠呼唤起许久不曾联系的系统。
“豆包,你在吗?”
豆包不知是不是又在睡觉,过了片刻才响应:“宿主大大,我在。”
宋锦棠犹豫道:“豆包,我……我不想继续做任务了。”
豆包似乎早有预料:“宿主大大,完不成收集眼泪的任务,你就没有办法回到现代。你是想留在这里吗?”
“我……是吧,我承认我是动摇了……豆包,我经常想,我为什么会想回去呢?虽然那里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但那里不是我的家。自从奶奶走后,我就彻底没有家,没有家人了。”
“生日那天,也就是我被你带到这里的那天,我爸妈约我在商场见面,其实我知道,他们根本不是想为我庆祝生日,他们只是想要奶奶留下的那套房。”
宋锦棠俯身趴在桌案,将脸埋在手背上:“你说,他们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啊?其实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以为宋渊也和他们一样,根本不爱宋锦棠,可是现在我发现,他或许只是……不擅长表达爱。”
“豆包,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这里的家人,我不想离开他们,不想失去大哥的关爱,我想做真正的宋锦棠,可……可我又觉得自己很自私,因为我根本不是宋锦棠,是我抢占了她的身份,霸占了她的家人,我……”
“可是宿主,就算你离开了,真正的宋锦棠也不会回来了。”豆包近乎冷漠地分析,“她死在了那个村里,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才会有现在的宋锦棠。”
“命运就是这样,阴差阳错,没有人能对抗天命,就连我也不可以,我只是个系统,没有感情,没有喜怒,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件事,只知道这是我的任务,我必须要做。”
“豆包……”
“所以宿主,你不必自责,因为你的存在,这个世界已经有所改变,宋锦棠的家人因此才有了弥补的机会。我想,感情大概是对你们人类最重要的东西,你无法割舍这里的亲情和爱情,是人之常情。”
“哎——怎么就爱情了……”宋锦棠忽而有些脸红。
豆包哼哼两声:“宿主大大还不承认自己喜欢谢云起吗?你想留下,六分是因为宋家人,剩下四分全是因为他吧!”
“好吧,我是、是喜欢他。”宋锦棠眼角弯起,“可是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事情,我想向他坦诚一切后,再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的心意。”
谢云起值得一个庄重的、认真的告白。
“放心吧宿主,就算你说你是外星人,他也只会夸你好厉害。”
宋锦棠倒是不担心谢云起难以接受,只是还未想好怎么开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先写封信书面告知他为好。
心里打定主意,宋锦棠便研磨铺纸,开始下笔。亏得之前宋清宴罚她抄书,她虽没写几遍,倒是成功把原主读书习字的记忆恢复了。
原主习得一手好字,从前在山村时仅有粗麻纸可供练字抄卷,如今毛笔蘸满上等的漆烟墨,一笔一画落在桃色信笺上,清隽楷书更显几分灵动秀气。
写给心上人的信,自然一切都要是最好的。
“月下思君,阿棠手笺,静候相见。”写完最后一句,宋锦棠轻手捏起信笺,仔细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后,这才小心折叠,装进信封。
“朱樱,明日一早,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庄国公府,务必要亲手交到谢云起手上。”
朱樱从窗外冒出头,笑得比花还灿烂:“好嘞,放心吧小姐,我让青川套马车陪我同去,一定一定亲自交到谢世子手中。”
快要结束了,宋锦棠想,等一切都结束,她想和谢云起一同去草原,她想骑着小雪驰骋在真正的草地上,一望无垠,风吹草低。
而她回过头,谢云起永远会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