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天色陡然变换，朗月隐于乌云，不过霎那间，雷电交加，风雨如晦。

“容姑，我的头有些痛。”

“夫人，您操劳太多，费心伤神，还是应保重身体啊。”容姑端着一碗鸡汤置于案前，见季绾音捏起玉勺送进口中，这才放心挪动。

雨势渐大，她走到窗前，将那扇惯常敞开着的花窗阖上。

窗外“咔嚓”一声响雷，震得季绾音手中的白玉勺颤了颤，磕在碗壁上。

容姑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瓷碗，担忧道：“这天变得快，电闪雷鸣的，四小姐怕是睡不安稳。”

宋青梨最是怕打雷，每每到了雨夜，便要央人去季绾音房中禀告，说想和母亲一起睡，六岁之后，季绾音便再未答应过她。

“她总是要长大的。”季绾音凝着窗外，雨声哗哗作响，打湿了窗棂，“我不能陪她一辈子。”

“夫人……”容姑欲言又止，“您莫说这种丧气话。”

“放心吧容姑，我没事。”季绾音像在安慰她，可不过一瞬，眉眼间的疲态尽扫，露出几分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压低声音道：“咱们安排在临渊阁的人可有消息传回？”

容姑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传来了。二公子听进了夫人的话，已经投诚裕王殿下，世子今日在侯爷书房，要求开祠堂，改立二公子为世子。”

季绾音静静听着容姑禀报，面上始终平静，直到听到改立世子四个字，嘴角溢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终于等到这一日，姜亦栀，凭什么你的孩子生来便能做世子，我的阿序却要屈居人下？我究竟哪里不如你？”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的心思，绾音，你从来都恨我、恨亦栀，是吗？”

“轰隆”一声雷鸣，伴随着闪电，将宋渊推门而入的身影照得异常清晰。

往日盼能早早窥见宋渊身影，季绾音房间的花窗素来长开不掩。

今日雨夜相见，他们仿佛都第一次看清对方。

“侯爷，夫人她不是……”

“容姑。”季绾音轻声制止了容姑的辩解，“你先下去吧。”

容姑踌躇再三，还是俯首退出：“是。”

季绾音缓缓从座椅上起身，走至宋渊身前，她掏出怀中的手帕，抬手去擦面前男子面颊上的雨渍。

“外面雨急风大，侯爷小心着凉。”

宋渊垂眼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季绾音的指尖拂过宋渊的眉尾，见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指尖稍顿：“方才的话，侯爷听到了几分？”

“你希望我听到几分？”宋渊平静地问，“或者说，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季绾音扯了扯嘴角，似是在笑：“看来侯爷已经全部知晓了。”

“你安插在我书房的人现在就在外面。”宋渊指了指门外，到底还是顾着季绾音的面子，他未将人带进来对峙。

“你逼迫阿序投靠裕王，教唆他谋夺世子之位，这些，我都可以原谅。”

“可你，你不该害锦棠，当年她不过六岁，还是个无知的孩童，你设计拐走她，可曾想过她怎么活？如今她终得平安归来，你又要暗中杀害她，绾音，你怎么变得如此狠心？”

“我狠心？”季绾音后退几步，转过身骤然低笑，她笑得肩膀抖动，又像是在哭。

待笑够了，她才转过身望向宋渊，眸子里泪光闪烁：“侯爷，我还能有您狠心吗？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的心中可曾有过我半分位置？”

“没有！你的眼里心里都是那个女人，她死了这么多年，却还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你，让你看不到我的一丁点好！我到底哪里不如她？论学识论家世论样貌，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侯爷，我到底何处不如她啊！”季绾音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问出这句压在她心底，折磨了她日日夜夜十几年的话。

“绾音。”宋渊低低开口，“你没有哪里不如亦栀，你很好，只不过我心里只有一个位置，既已给了小栀，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对不起。”他说。

“哈……哈哈……”季绾音捂着唇又笑起来，一开始是低笑，后来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她眼泪不断从眼眶涌出来，直至泪流满面。

宋渊有些看不下去：“绾音……”

“不要过来！”季绾音制止了他上前的动作，“我不要你的怜悯，你既然不爱我，也不必可怜我，我不需要。”

“是，是我找的人贩子将她拐走，是我在她掉下悬崖后找的刺客刺杀她，我只恨自己当年不够狠心，没能斩草除根留下这个祸患。”

宋渊眉头高皱：“你恨棠儿？”

“是，我恨姜亦栀，也恨她的孩子，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农户女，凭什么她能做你的正妻？凭什么她的孩子出生便是世子嫡女？凭什么我只能缩在一旁，看着你们夫妻恩爱？”

“我以为姜亦栀死了，你的眼里便能有我，有阿梨，可你的心思从来只在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身上，宋锦棠长得和她娘越来越像，当年你悄悄去偏院看过她多少次，以为我都一无所知吗？”

“绾音，当年我便说过不愿娶你，是陛下和皇后苦苦相逼，又说你为情自尽，是亦栀心中不忍，主动提出让我迎你进门。”

“是我为了护她，坚持让你做妾室而不是平妻，这么多年，除了名义上的身份，所有的尊荣和体面我都在尽力补偿你，我一直以为，你不在意这些名分……”

“我是不在意，”季绾音痛惜道，“我在意的，从来不是正室的身份。”她直直盯着宋渊，“是你的爱。”

“侯爷，宋渊，你爱过我，哪怕一时一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