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情况总是复杂的。林夕接到九月的送票通知时，她只觉得想撞墙。

本来说好了巡逻顺便送陶雨去青沼湖写生，后者还说那里空气很好，林夕可以呆一会散散心什么的，而且她想让林夕看她画的画——总觉得后一句才是重点……送行这一点，林夕觉得反正不算多大的事儿，陶雨柔柔弱弱的，毕竟也不安全，顺路而已，送一下就是了。早上六点，林夕过来训练，陶雨也起了个大早，专门要给她看那份快完成的作品。她似乎是更擅长风景，但耐不住就爱画那些纸片小人——她说还在学习，也许以后会更好看，等技术好了，想让林夕做模特之类。关于后一点，林夕当然是没理她——毕竟是有工作的成年人，精进的时间也没多少——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能实现的了。林夕倒没什么期待的，也没感觉到麻烦。

按理说，武职们是练习到至少八点半，等到九点，林夕和唐酥留下值日，负责巡逻和应对突发情况，陶雨会在七点左右去青沼湖，林夕巡逻结束估计十点多，就顺路接她回去——陶雨算好了时间，避开中午最烈的阳光。结果在训练室，林夕刚做完体能训练，就被于倩言急匆匆地叫走：

“上面要求立刻驱赶流民——立刻！林夕你去发一下车票，不管结果怎么样，写一篇述职报告——下午就要！快！”

“现在！？”

“搞什么？”唐酥也觉得莫名其妙的。

队长适时站出来：“我替她去行吗？”

“没事！”言姐继续招呼林夕，后者犹豫着走到门口，被她一把拉住。于倩言朝叶君安喊：“你继续带她们训练！我和林夕说一下情况！”

她把林夕拽到门外，力道之大，动作之狠，接着猛地关上门。林夕还没从刚刚的三公里跑中缓过来，于倩言又“哭哭啼啼”地摇她肩膀，晃得她七荤八素。

“上面突然要问责流民问题——说是闹到现在了还没处理好！一层一层下来问，最后怪我怎么回事！他们也根本没给解决方案啊！！！现在要做驱赶，如果驱赶不了，就要说明情况……你去送一下车票，然后写一下情况——具体一点！多写一点！”言姐比划，“后面我来润色就行！所以你要快点给我，行吗！？”

她说得又急又快，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尖叫。林夕连连点头，接过于倩言塞过来的车票。

“这里有二十五张……快去！现在！！！”

“好、好！好的！”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林夕还是迅速行动起来。她扒拉扒拉把二十多张车票理好收进口袋。受“恶魔极端性管理条例”影响，除非重要行动，管理员工作很少配执法记录仪——这次似乎也是不需要了，应该就是按平时那样送一下车票，就多个记录情况、写文件。林夕去办公室找本子和笔，陶雨还在那儿。大概看她急匆匆的，就开口问：“怎么了？”

“我去给流民送车票，言姐说上面突然要驱逐流民——我现在去清河，青沼湖那边。”

“我跟你一起去！”

她迅速扒拉着收拾好画材，跟上林夕。

大概是图顺路？说实话，林夕也想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但既然要来，也没什么不方便，倒也无所谓。她推出自行车，陶雨自然地把笔袋放进车篓，人坐上后面。

“好了？”

“好了！”

七点还没到，太阳升起也没多久，林夕却已经满头大汗了。过了菜市场，林夕找个地方停车锁好，纸巾擦擦脸。陶雨也下来，在一边怯生生地看她，她的画板是侧挂的，此刻有点往下掉，她拽了一把——说实话，她个子小，看着怪吃力，林夕就主动提出帮她拿。

“你事情结束要怎么办？”陶雨没动，也没去拎画材。

“欸？嗯，是回去写报告。没事，我到点一样去接你就是了，说好了的。”

“我不去了……”陶雨眼神不自在地飘远，“我回去画……我等你，行吗？”

这实在有点莫名其妙。林夕完全不理解她的脑回路了，但好像也没有反对的理由。陶雨见她好像抗拒，就把画板和自行车绑在一起，站在林夕边上期待地看她。林夕去小白桥，陶雨就跟上——到了地方，林夕不得不叫停，让她在桥对面等着。

“前面太危险了，你就在这里等着——就在这里！千万别过来！”林夕提醒。

陶雨直点头，双手后背，乖乖站在栏杆边。林夕又看她一眼，确认了她确实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就放心下来，试探着往前找流民。河边有几个人，比较显眼——可能有六个？林夕一眼瞥过。她往荒地上探，确实有个破帐篷——林夕不太确定有没有人。她叫河下的几位：

“卓白呢？”

一眼过去，是没看到卓白。那些女人似乎正小心翼翼地弄水洗漱，河流太急，她们就用绳子绑着塑料瓶，往前面丢，勉强弄上来些水。林夕又找了一眼，还是没看见那女孩——至少桥下那六个人里是没有的。

她只好又喊了一声。

底下终于有个女人抬头看她了。水位变高，所以她们离得并不远，那女人似乎烦心林夕嚷嚷，就皱着眉应她：“卓白去教堂领粥了。”

她那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粗涩，音量也不大，林夕愣了两秒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没法子，她下坡道去掀帐篷，试探有没有别人——那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像鬣狗一样盯着她，在周围一圈密密麻麻的旧衣物里，唯一亮堂堂的就那一双眼睛。林夕赶紧把帘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