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松口,木明棠趁热打铁掏出鲁班圆锁,“你可曾见过此物?”
这林氏之物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刘荣宅院中,由不得木明棠不做它想。
绛莞儿接过圆锁,上下摸索打量,点头,“刘哥年节前来信的时候,在图纸上画过这个东西。我自小喜欢木工巧物,他时常寄这些小玩意哄我开心。”
“他有和你说这物是如何得来的吗?”
绛莞儿诧异,摇头否认,“这物用料讲究,是林大人托巧工耗时打造的贵重物。刘哥只看过一眼,哪里能得到呢?我们就是再奢望,也不敢窃取。”
这回倒轮到木明棠诧异,“他和你说过此物来历?”
“是,东州,蜃楼两地相距百里,我们长年见不得面,他时常写信,事无巨细,都叫我知晓。至今四月,没等到他的信,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绛莞儿忆及往事,颓丧低迷,“他是个好人,不该就这么死了。”
“我家祖上原是这蜃楼城崤山脚下的木匠。到我父亲辈,已丢了这门手艺,成了渔家。五岁那年,父亲出海一去不回,母亲去寻他,也被风浪带走了。关系最近的亲戚,是隔壁的异姓邻居。为了讨口饭吃,我入了当时最红的勾栏当姑娘,没过几年,染了病,老妈妈不想治我。这时我遇到了刘荣。彼时,他第一次参加科举,正意气风发,荣光万丈。他见我可怜,将身上的银子都给了我,还请大夫上门替我治病。”
木明棠适时递话,“后来呢?”
绛莞儿轻叹气,“大抵是与我这不详这人走的太近。
第一次,他没有中。
临走那日,他特意来找我喝酒告别,虽失落,仍畅想一朝登仕,锦袍加身,一日看遍蜃楼花。
第二次,他也没中。
我在码头送别他时,他告诉我,喜欢的姑娘等不了他,嫁人了。
第三次,他仍没中。
他沉稳了许多,鬓边白发如雪。他向我打听蜃楼贵人的喜好。可这里是蜃楼,位高权重者如云,想得他们青眼,穷乡书生也就不是贫苦读书人了。我将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钱都给他了,加上他四处借的,送去高门贵府,最后连个响都没听见。我劝他莫要气馁,就当是为了投错门的敲门砖,也决不能就此放弃。他告诉我,三年之后他会再来,若是再考不上,他就娶我,回东州做对平常夫妻。
我第一次如此想,如此盼,卑劣期许他再不及第。
第四次,他中了!
看完榜他在我这哭了一天一夜!我从没见过人有这么多眼泪,那么大的希望!不等他高兴,母丧的消息传回蜃楼。天子恩准,暂封了刚降下的官职,许他回乡守孝三年。算算时间,自他入考场的第一日,百里之外的刘老夫人就已去世。冥冥之中,这份坎坷不平已经注定。
三年孝满,回蜃楼复职的路上,山匪夺了他一条腿。他再次来寻我,我们抱头大哭。
他仕途已断,我年岁已老,青春不在,希望渺然。如果不是宰辅林大人的一番好意,隔天我们已同跳明澜海。
林大人欣赏刘荣的才华,重用他,虽是门客身份,却给他客卿礼遇。刘荣和林大人说了我的事。隔日,林府来人为我赎身。林大人亲自接见我,愿以义妹之礼送我风光大嫁。我心内无比渴求,但还是拒绝了。”
祁薄昀插言,“你盼了多年,终于能嫁他,为什么拒绝?”那落俗套的——妾是残花败柳,君是高门贵客的有情者生别离戏文,祁薄昀一向最不喜看。
这时,响起了两声悠扬琴声,一直不开金口的苡桑说话了,“你历他半生落魄,时时开导,伴他左右,自感于他尚有薄用。刘荣一得重用,自觉这点用也没了,才会拒绝。”
绛莞儿点头,“我是无大智之人,从小养在楼里,外头操持家计的活一概不会。他登青云梯,我不著谢公屐,帮不上忙,是无用之人。在楼里,我见过这世上最多,生受情伤的痴人。纵然我与他已有多年情分,却还是不敢去搏。”
木明棠轻拍怀中这柔弱之躯,眸色沉沉。
太过少年,未经情事,她不解绛莞儿的无奈,又懂得娘子间的惺惺相惜。女子,在这天地间,总是失去的多,顾忌的,自然也要多一些。绛莞儿顾忌与刘荣相伴日久情倦,情人成仇,才会选择将情感结束在最浓时,好时时珍藏。
苡桑移目,暗暗看向祁薄昀,轻声痴问,“为什么不留在蜃楼,这是你的生养地,他也在。多看看他,不也很好么?”
绛莞儿:“蜃楼乃我生养之所,亦是伤心之地,藏我最难堪过往。人世浮沉,囫囵度日久了,自会看清些事理。他纵是疼我、念我,情爱二字,终究替不了旧日伤痛。”
世上若无情爱,安身立命何益?然风雨相摧,情爱又何以挡?木明棠似懂非懂,搀起绛莞儿,平静恳切,“林氏一事缘起刘夫子,林氏一门几百生灵,死无碑,无祭。为了他们,恳请娘子仔细回想,刘夫子可曾留下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