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嘴角噙笑,柔声道,“别乱动,花样画不好极丑。”落下最后一笔,张蘋儿额间简化的双生花样式已好了。
太后捧起她的脸,神色肃穆,眉眼柔和,“哀家喜欢蘋儿说真话。”
张蘋儿眼眸含泪,止不住泣,“她幼时失母,一人独在闺阁,唯我常与她说两句话。少小情义无价……”
张蘋儿直起身,泪眼涟涟仰头望太后,双手紧握成拳,“蘋儿是娘娘的随侍,是云昭官吏,蘋儿不恨娘娘。蘋儿只恨自己,只恨自己未能…未能如今日般…蘋儿恨自己胆怯失勇…蘋儿不恨娘娘!”张蘋儿情真意切哭了一通。
当日太后皇帝雷霆威严,林氏满门一夕之间灭族,她吓坏了,最后竟是一言未敢与林静蕴求情。
太后将张蘋儿搂在膝上,轻抚她的背,沉沉闭上双目。
天不做美,未及午时,乌云忽至,隐天蔽日,暴雨倾盆。石淙林宴饮本设置在石林之内,这雨下了,宴席也只得作罢。
朗朗乾坤,突而急雨滂沱,太过败兴。太后闲站在紫宸殿前华亭中,静看雨打旧芭蕉。园中的双生灼华早早败了一半,垂落暴雨,成泥化尘。紫宸殿又来了侍者传话,皇帝气息沉重,渐有了风寒之症。
此非福相。
太后思索片刻,想起今日殿前落鹤甫奏报的那番言辞——“南方承南斗者,进犯西宫白虎”。若如落鹤甫所言,这“承南斗者”是指携道入云昭的虞夜冥,此人与云昭气运相争,犯忌讳——
“蘋儿,你传哀家的旨意,免落鹤甫死罪,令其仍复原职。”燕悦城并不喜欢阿谀逢迎,曲意迎上的臣子,相反,她甚是钦佩忠直耿介的能臣。譬如刑庭文一事,以当时形势所迫,他必死。直至最后,燕悦城也给了刑庭文死后哀荣。或说是笼络人心之举,其中也不乏敬佩之意。
“是”。
此事是张蘋儿隐秘办的。待祁薄昀安排的暗谍暗中通禀消息时,落鹤甫天牢已是走了一遭。
“这不什么也没试探出来么?”祁薄昀坐在灯下闲闲道。
在一旁站着一内侍打扮的暗谍,“还有一事,属下觉得应当告知殿下。太医院院使荀百草今日未时于百草园失足跌跤死了。”
祁薄昀此时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低呐道,“怎就会如此巧。刚为皇帝瞧过病,人就没了?”
木明棠抱臂站立,眉目深深,更打定了要一探究竟的决心。她连想起昨夜紫宸殿行刺,云昭帝抱病在身,今日突降大雨……天机时运使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当即驳道,“非也。请殿下将落鹤甫上奏内容传达百官。近日皇庭出事蹊跷,若知天相预示,那些大臣势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届时,便看太后如何选了。”
那暗谍闻言看向祁薄昀,等待指示。
祁薄昀略吸口气,看着油灯下木明棠投在暗处的影子,不知在想什么。
木明棠此刻并未留意他,直入内室,匆匆上妆敷皮,快速间成了另一张脸。
祁薄昀在铜镜后面瞧见她的装扮,忍不住笑道,“苡桑的易容术可是让你玩出花来了。孤便试试,若是一人相貌平平是何滋味。”
“你也要去?”木明棠微怔望着铜镜里他的镜像,那分明藏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晌午他还说了此行危险。自己好说歹说半天,他才答应由暗谍来助木明棠易容昭御普通将士,再入冷翠宫。
祁薄昀低首半蹲,一张脸瞬间占据了镜面上半部分,在镜子里紧紧贴着木明棠的额头,“你全不会武体弱身瘦,万一被人抓了,还不是给孤找麻烦?”
外面那谍者听见了,立即表忠心,“殿下,我们会护好娘娘的。”
“多嘴!”祁薄昀不耐烦道,“要去,赶快给孤上妆。”
他嬉笑怒骂翻脸极快,木明棠想笑不敢笑。只得让他搬来另一张凳子在铜镜梳妆台前坐下,为他上妆敷面。
“能不能轻点?”
“粉撒眼睛了!”
“你会不会?”
“孤不用胭脂!”
“是故意的吗?”
祁薄昀喋喋不休,木明棠忍笑,暗暗加重了手中力道,引前人诗句打趣道,“傅粉贵重重,铅华淡淡妆成。殿下急不得!”
待妆成停笔,木明棠全心对着那张脸打量。诽腹道,明明是将他往丑里化,还是这般招人。
“什么古怪表情?”祁薄昀转身去看镜子,欣赏一番,发出由衷感叹,“你定不用服侍林氏小姐傅粉施朱吧!”
木明棠:……
“化的真丑!”
她转身从水盆中取来一块薄如蝉翼的肉粉“薄纸”,贴在他妆容完好的脸上。祁薄昀隐约意识到了不对,握住她的手腕,止道,“已施妆容,再添这纸,岂不是都覆住了?”
木明棠甩开他的手,“殿下生就一副精细好皮囊,若是不多点粉末掩盖,一眼就能瞧见不对,岂不白费心思?”
她言语平淡切实,祁薄昀却红了脸,不再制止,不再言语,乖觉坐着任由她装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