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又走出一紫衣衫袍官员健步如飞,与陆文儒齐肩而立。那人眉阔目朗,仪表堂堂,不过三十年纪——前科状元朗黎重,此人三年前高中后因丁忧辞官回乡。今日是他再度回中央露的第一面。
太后幽幽拧眉,“黎卿二两果酒下肚也醉了么?”
黎重先行大礼,再答话,“黎重近日偶听一传闻,某识浅智低,祈请娘娘解惑。”
“既是传闻,不必扰耳。”
“谢娘娘!”黎重高声道,“天星阁落太史日前卜测天之异卦——承南斗者进犯西境。《尚古真书》有言,道以不道,以邪道异教为楠斗者。此者异物入境伤天和地主,久之,伤其君。臣驽钝,不解其意,望太后娘娘明示。”
祁皓荣安坐席上,本好好听着逗乐,一听战火莫名其妙燃到异道之人——虞夜冥身上。好歹他是自己带来的人,恐太后误解,起身释道,“巫神教为楚南国教,兴盛多年,九州大陆均有信徒,怎可为异教邪道?”
黎重:“城阳王殿下心急,我可没说是何道何教,受何人指使。”
祁皓荣强压恼意,“黎大人言之凿凿,句句射影,本王再不分辨几句,岂不让人白白欺辱。”
太后凤袍宽袖下伸出一纤纤玉手,轻盈下压。所有人尽皆敛色难以作声,却仍少不得私言窃语。太后扫过席间各州府俊杰,见众人因前者祁皓荣所言或面露戾气,或神色阴鸷,或容色狰狞,心底只觉荒谬可笑。他们表面上谦恭百顺,实际呢?个个巴不得犯上作乱!寻一点由头便大做文章,搅扰皇庭不得安宁。他们打的,骂的,说到底是谁?
场面便这般诡异冷落下来,无人有心去打破这个冷局。
“你这画的不好!”一稚嫩的童音弱弱在高亭响起。那女童身着公主服饰,堪堪与桌面齐平。身后随一对半大侍女、十来个半阶女官,五六个少年内侍。
木明棠笑道,“锦福公主安好。”
“嗬!”宇文恒宁皱着小脸,一本正经问,“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宇文恒宁的名字还是木明棠取得。“公主方才说我的画不好,今日机会难得,我同公主做个游戏。”
宇文恒宁双手抱臂,仰着脸,“好吧!怎么玩!”
“皇祖母!皇祖母!”宇文恒宁高举小手,奔至太后膝前,“皇祖母,儿臣想请陆大人在一幅画上题名。”
太后弯下腰抱起宇文恒宁放在膝上,下巴轻靠她的额头,略带责问,“这一脑门汗,又去哪处疯了?”
宇文恒宁抬手捧着燕悦城的脸,促狭笑,“皇祖母,孙女是从父皇殿里跑来的!父皇说今日石漴林有宴,叫我来玩玩。”
“你尽淘气。”
“我听皇祖母的话,叫父皇吃了药,进了膳食,太医说父皇已经大好了!过几日秋猎能给我猎小兔子!”
锦福公主这番孩子话如一根深刺人中穴的银针,陆文儒等诸多大臣神色微变。
太后自觉心口一松,又捏捏她的脸,宠溺道,“原是讨恩赏,你要做什么去吧。”
宇文恒宁欢天喜地跳下,蹦蹦跶跶行至陆文儒身前,挺直身,吸气收颔,左手握拳,右手成掌覆于拳上,颇正经道,“学生有一所请,望先生成全。”
有锦福公主恰才所言,陆文儒难得逗乐,捋胡须笑,“公主请说。”
宇文恒宁让人拿来笔墨,以及木明棠刚完笔的画作,“请先生在此题名。”
陆文儒见画稍犹疑,“确是公主所请,老朽何辞。”扬笔落下陆文儒三字。
太后奇道,“麟儿这是做甚?”
宇文恒宁奉上落有陆文儒大名的画作,“孙女见这画少有生气,特请陆大人落字,想请诸位大人品鉴。”
太后识画怪道,“人小鬼大,你已请了陆大人题字,谁人还能品鉴呐!”
宇文恒宁吐吐舌头,眨巴眼睛退坐在一旁。
众人一时皆笑不语。席面恰才紧张的氛围暗暗松了几分。
太后再度看向陆文儒,“赐座。”
一把紫檀交椅稳稳落在陆文儒身后。
太后:“陆卿因也是听信此言,疑心哀家有意把控朝政,纵容外教入侵损害皇帝身体,今日才发此难吧。”
陆文儒端坐如钟,只是他已年老,那钟再是挺直,也是弯腰,似欠身低头。
太后淡然一笑,“哀家此后所言,但请昀殿下,城阳王莫怪。”
“是”
“是”
太后:“天象一事,自古各家解读亦有不同。哀家适才所问陆卿,‘何为君?’‘哪家礼?’天学所言,君为天子,抚养万民。何以天降异乡而天子不知乎,知而不告乎?莫说是一外族教义入内传颂,便是外族铁骑踏我国土,既为天子,承一国命脉,怎会为此等微末之流扰动打乱!世本无惧,忧多思变,一变万事难测。”
太后这番言论算不上慷慨激昂,倒是谆谆善诱,丝丝入骨,一众官员听了,心下并不认承,心口却是熨服。
陆文儒深知时机已失,再多做纠缠已是无意。若要皇帝主政,一时半会还急不得,只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