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明棠心怀有事,忧色匆匆,低头步履不觉加快,走着走着便撞到了一堵坚硬、怦怦乱跳的墙。赤袍滚金袍摆,皂皮铜线靴突然映入眼帘。木明棠惊慌抬头,正对上祁薄昀略带审视的鹰眼。
祁薄昀劈头盖脸便呛道,“你这脑子还找不回路了?鼻子下面那东西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紧跟着又把她后面随行的一对宫人尽数痛骂,将人骂的三分像鬼,七分似怪,抹眼大哭去了。
木明棠暗暗没趣,他这分明是在找自己的不痛快。
及回阁内,祁薄昀才算真正发了难。他在阁中正中间那把梨木椅坐下,支一手搭在扶手上,两眼圆睁,望着站直在阁中的木明棠一言不发。
木明棠低头看地,今日算是见了两个阎罗判官了。
“你的画为什么会在宇文恒宁手里?为什么替陆文儒解围?”祁薄昀忍不住,还是发问了,“你明知道无数双眼睛盯着,偏偏还是到处惹事。”
木明棠不好发言,头仍低着,紧抿红唇,似乎在想另外一回事,根本没听他说什么。
祁薄昀扬手想拍桌,扬了半日,掌还是没落下,只是略提高声量,“你到底听没听孤说话?”
木明棠咻地抬头,倒是把祁薄昀震住了,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祁薄昀震动不已。
“殿下还记得那日昭御寺外撞刀而死的白衣书生么?”木明棠神色肃穆道,“我在刑庭文灵柩前见过汪如海,此后亦有交谈。此人一腔孤勇,智虑单纯,心无丘壑算计,因刑庭文一事早已对这朝廷失望。他久读圣贤书,自以孝字为先,其兄嫂无所出,视其如眼珠。试问如此情况下,他怎么会因为一桩不知多少年宫闱秘史,今日冒生死危险在群臣皇族前状告?以今日所为不管日后案情如何,他都只一个死字而已。”
“再者,昭御寺闹事他深卷其中,虽是太后赦免其罪,然此事干系重大,波澜尚未平。寻常官吏就算是欣赏他的才学,亦断无甘冒触怒天威之险,引荐其赴石漴林宴。”
祁薄昀目光一凛,紧盯着木明棠,一口火突然涌上心头,“你刚才在哪?”
语气再平淡不过的五个字,木明棠听着却从脊背上生起凉凉寒意。
“你——刚——在石林?”祁薄昀唇齿中蹦出这句质询。
“是”木明棠道,“我在那听到了汪如海举证的是高氏。”
“砰——”祁薄昀的拳重重砸在桌上,从木椅上暴怒弹起,“你简直是在找死!昭御军无数眼睛盯着你还敢混进去?嫌死得不够快么?是谁助你,老子把他砍了!”
“殿下!”木明棠张开手紧抱他的腰,拦下他,“殿下!你冷静些!当务之急不是此事!”
祁薄昀推不开,只能任她抱着,一听又急,“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你哪日闯祸死了还不知道!休得连累孤!”
“若真到了那时候,我绝不会连累殿下。”木明棠仰头望着他,眸光那样笃定。祁薄昀有一种直觉,若是真到那时,她能逼死自己。
祁薄昀回望她目光流露些许复杂。
木明棠见他已气顺,便抽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汪如海不惜以身入局状告先文德皇后产子薨逝是为了拉高氏下马。刑庭文枉死,高氏脱不开干系。”
祁薄昀也已清楚木明棠所言何意,“你以为他与那撞剑而死的白衣书生意图一致,且皆是受人驱使?”
木明棠点头,“那背后驱使他的人,背景绝不一般,且此案他是筹谋已久,其目的除了高氏定还有其他!”
“宇文明泽”祁薄昀毫不犹豫点破她将要说的话,“你以为那背后运作之人是他?”
木明棠点头,抱臂坐下,又道,“恰才太后审问汪如海,蔡之襄的神情变化极不寻常。”
祁薄昀:“独女早死,皇后嫡长子早夭,他的神情震撼属自然之理。”
“不”木明棠笃定,那不是愤恨,而是一种早已知晓实情的做戏。汪如海初次言此案另有隐情时,他的惊诧不似作伪。而后他在场上多次不顾太后劝阻涕泗横飞,甚至一开始便强硬留下逼迫太后严查!他素来端方持重,他必是知晓汪如海所言不假,才会如此有把握逼迫太后肃清此案。
木明棠:“此案详情蔡之襄恐怕早已知晓!只是有人替他在此关头下了汪如海这枚棋!”
“蔡之襄与宇文明泽有来往?”
木明棠斟酌道,“而今皇帝病重,膝下无子,一重臣与一名义闲散侯爷来往过密,图谋何事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