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夜冥闭目敛神半晌,口中念念有词,指节清算。片刻,虞夜冥睁眼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缓而蛊惑的力道:“娘娘所为何事贫道已经知晓。所谓恩爱富贵,恩怨情仇,妄如过往烟云。娘娘命格贵重与本教机缘深厚,是难得有缘人。”
那语气沉稳得诡异,若不提前心有设防,木明棠只怕也要信他三分。
“……事情大致便是如此。我出身寒微父母兄弟早已不在,全赖殿下青眼才得今日身份。可殿下风流多情,阴晴不定,日日流连青楼楚馆,身边莺莺燕燕无数……近来又嫌我不够温柔体贴,体弱多病难以生养,动辄与我争吵,甚至疑心我有二心,扬言要将我赶出去……”木明棠呜呜咽咽,半真半假地诉说,连听着都觉可怜,“道长,救救我吧……”
“嚓——”
屋顶瓦片传来一声干涩细碎的摩擦声,似是疾风扫过,枝桠轻撞屋檐。
木明棠耳力一般嗅觉却极敏锐。一股熟悉的奇异香气,方才恰好落在这房屋附近。她心头一紧,随即沉定——
他来了。
虞夜冥仍沉浸在自己的说教之中,并未察觉这细微异响有何异样,只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娘娘这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贫道赠娘娘一本《清华真经》,早晚翻阅诵读可平心、疏解郁气。”
木明棠泪眼汪汪,掩面而泣,哭声更显凄切:“道长,我已是病入膏肓,便是念这几行字也难解心头苦楚。求道长给我一个根治的法子。”
“这……”虞夜冥微微迟疑,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炉火映照之下,她面色泛着一层青灰,体态羸弱,不似作伪。
“道长……救救我吧……”木明棠很会哭,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地求人,扑簌扑簌往下掉眼泪,任是铁石心肠也会动容。
虞夜冥眼底掠过一丝嘲讽,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只黑色小药瓶,“贫道这里有一采取灵地精华锤炼白天而成的药丸,本是难得之物,今日与娘娘有缘便将此相赠予。娘娘服用之前,沐浴斋戒三日复颂《清华真经》千遍,效用可增百倍。”
木明棠止住泪水,如获至宝般捧起药瓶,眼中瞬间亮了起来:“多谢道长救我性命。”
虞夜冥轻拂麈尾,“世上愁苦万般,生者受其扰久矣。娘娘与我道门本有宿世之缘。若肯常来观中静坐听经,放下尘俗执念,顺道而行,清心自守,缥缈神自会护佑娘娘一生无虞,百岁安康,万世富贵。”
门外——
“——师父”
“娘娘府中小厮寻来此……”
——
“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去见那魔道!”
道观一处僻静连廊,祁薄昀捏着那只黑瓶,指节几乎要将瓶身捏碎,声音不自觉拔高:“孤按你说的做了,暗查地形布置视线。可你呢?说好只是取得张蘋儿信任将白虎之中的东西传入宫中,转头就冲到虞夜冥眼前去了!你知道那人有多危险怎敢独自去见他?若不是张蘋儿告知……孤若是晚一步——”
“我知道殿下就在观中,我不会有危险。”木明棠揉揉被他捏红的手腕,轻声反问,“殿下似乎很了解虞夜冥?”
祁薄昀气结又语塞,憋了半日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紧绷:“那人极度危险你别走太近。”
“虞夜冥极棘手,若不取得他的信任,便拿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祁薄昀又急道,“孤手底下那么多人,哪个不比——”
“殿下手下人才济济。”木明棠抬手打断他,“可殿下忘了,虞夜冥站在祁皓荣身后,您手下的人在他眼中早有记名。越京城暗谍情报网塌溃一事就是他一手杰作。我不同,我毫不起眼,疾病缠身,没有父母亲眷,没有可靠背景倚仗极好拿捏,亦未受过谍者训练,全不会武。正因为不专业,才尤其合适。”
没有背景,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这是她的弱势,也是她最安全的掩护。
祁薄昀闻言只觉一颗心似被油煎一般难熬,良久叹道,“你一朝还愿认这身衣裳,就不算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孤能护住你——”
木明棠犹疑中答了句,“是……”并极快躲开了他的眼神。
又是这般,又躲开了……似乎自己每次想多说一些,多坦诚一点,她总是这般……
沉默中,祁薄昀将黑瓶还给了她,想起前者她说的话,声低了几分:“你这会怕了,刚才那番话也不脸红?”
“什么?”木明棠一怔,旋即想起自己在虞夜冥面前那番情真意切的哭诉,定是被他在外都听到了,脖颈瞬间泛红,“权……宜之计,若是先知道殿下有喜欢上房揭瓦的乐趣,我必不会如此说!”
祁薄昀一见她这般模样,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几分,玩心瞬起揶揄道,“权宜之计还是真心话只有你心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