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待一刻钟,僻静连廊迎来了第三个人——尤得水,亦是三水商行高层人物水兴。
相隔不足一月,祁薄昀显然并未忘记这位在石漴林宴上故意撞倒木明棠、写出惊世骇俗文章的士者。只是未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是木明棠可以驱使、安插在太后身边的棋子。
祁薄昀在场水兴顾及木明棠身份,只向二人轻点头致意不行俗礼,而后直奔主题。
“泾北河域凛川、洪崖二段堤坝溃毁,县内水灾严重。前些时日又发大水,灾县难民已流亡至首府东州。东州首府何欢上奏:‘请朝廷增派粮食棉麻运至二府。’流民一事兹事体大,工部、户部、海涯府三部协理,太后眼下已准奏,只待派遣使者前往二县赈灾。”
若是寻常政令水兴必不会如此上心,特地会面禀报。木明棠立刻嗅到一丝不对:“此次派遣的使者是谁?”
“正是此事要紧!”水兴立即加快语速,“寻常不过从户部、工部派遣三四品侍郎去往地方赈灾。近期宫闱不宁,皇帝身体抱恙,已有几位大人上书,‘当派遣皇室宗亲前往地方,一来安抚百姓,体现天家慈悲;二来亦可昭示皇室威严,彰显我云昭国运。’”
祁薄昀:“皇室宗亲?先帝子嗣凋敝,已成年的皇子中,除当今云昭帝、已逝的宇文明淇,便只剩一位右脚天残、早已就藩封地的平乐君——”
木明棠:“殿下忘了,眼下还有一人——宇文明泽。”
“正是。”水兴面露凝重,“姑娘早前叮嘱过,有关宇文明泽的事绝不可掉以轻心。故而我今日特来禀报,宇文明泽年岁虽轻却早已封侯立府,这些年也颇有清雅民声。群臣此议一出,太后便想到了他。”
木明棠:“等等——你是说,太后想到了他?群臣之中,并未有人点名举荐他?”
水兴:“是,群臣虽提议遴选皇室宗亲前往,却未曾明文提过宇文明泽。”
这般提议必是他在背后授意,却又不肯直白举荐自己。在此关头,该说他沉不住气,还是太过沉得住气?
木明棠当下计上心头:“好,此事我已知晓。”
水兴:“姑娘打算如何做?宇文明泽若办成此事声望必大涨。如今皇帝病弱未有子嗣,如此一来天下百姓莫不归心于他。”
木明棠:“这点太后看得比我清楚,她绝非容忍卧榻之侧他人酣睡之辈。我们只需向太后点明,这位看似闲散不谙朝政的侯爷暗藏何等心思。”
“如何点明?”祁薄昀思索道,“他培植势力必是隐蔽,太后身边昭御军尚且查不出什么。只能逼他自己跳出来!”
心中已有决策,木明棠对上祁薄昀的视线,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心搅碎成一团乱麻,“兴叔你与几位同僚同上一道折子,不过要明言举荐人选——宇文恒宁。”
“为何?”
“为何?”祁薄昀几乎与水兴同声愕然,“宇文恒宁尚不足六岁,太后怎会准奏?简直是无稽之谈!”
木明棠略侧身向东南方眺望,抬手一指:“你们看那座生母楼——此处最高、最华贵的楼宇。可知太后为何独独兴建此楼?”她又自袖中取出一本经书《清华真经》,“这是太后令虞夜冥今日发行千册的经书。经中开篇,讲述了一位缥缈神君——神君玄妭本道裔,嫁于天帝。帝崩,世子德行有瑕,体弱命薄不堪承继天位。三界纷扰,天道将倾。神君挺身承天命,合巫道之秘,执阴阳之柄,定乾坤,安诸天,以女主镇临三界,统摄万神,为一代天君。”
祁薄昀瞬间明白了木明棠之意,又惊又震:“燕太后志在帝位!”
木明棠:“今日这场庆贺会本就是燕太后的宣讲台。她的野心早已摆在明面上。如此关头,她绝不可能放任云泽侯收揽人心。皇帝无子,三公主宇文恒宁自幼养于太后膝下,年仅六岁极易掌控。举荐她去赈灾,她便是太后最稳妥的傀儡,是太后名正言顺、便宜行事的手。本就不是要她真去理事,只取‘皇室嫡脉、幼主代天巡狩’之名——名分一正,便可堵死所有成年宗亲的路。是以由她前往太后即占先机。”
水兴立刻接道:“如此机会宇文明泽怎会放过?”
木明棠:“他绝不会放过。从他派人促成此奏开始便已入局。只是不愿过早与太后敌对,才隐于暗处不肯自报姓名。他是吃定了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才如此有恃无恐。可一旦宇文恒宁这个选项出现他必定要走到明处。其门下之人必会全力举荐他。那他多年暗中经营的势力脉络,便会悉数落入太后眼中,狐狸尾巴必藏不住。”
“还有一事,舆论亦要引导。请殿下将‘欲举荐宇文明泽出使’一事大肆宣扬,闹得满城风雨,事情越大,我们想要的效果才越易达成。””
祁薄昀:“若能借此压一压宇文明泽与祁皓荣的气焰,孤乐意为之。”
“好,便暂且如此。还有一事,此事若是不出意外,最终……”木明棠目光炯炯中闪过一丝痛苦,“宇文恒宁势必要走一遭,到时兴叔上奏请以公主为使太后心中必记你一功。宇文明泽谋划落空必迁怒于公主。劳烦兴叔请旨陪同公主一行护她周全。”
将一个小娃娃推至台前,木明棠痛苦无比。
她心里默念,“恒宁,如果你要恨我,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躲避,不会狡辩,我会认罪,我会束手就擒……我一生,但存一息,皆向你请罪。”
祁薄昀像是看透了她的纠结,想出口劝言,再三张口无言无语,只是将一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咳咳——” 水兴轻咳两声,从胸前拿出一块黑玉弧牌和一把弯刀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