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大费周折什么都不问就走了?”衙狱外黄叶萧萧的官道上,祁薄昀问木明棠。
月色银白如盐,撒在官道上,也撒在人心上。
木明棠没有立刻回答,从看见王嫣隆起的腹部第一眼,她所猜想的事情已一一得到验证。王嫣腹中骨血是云昭帝血脉,是她有恃无恐的砝码,是太后牵制皇家正统的绳索……所以尽管王嫣下药致使皇帝精气空虚寿元受损,与高妃一同残害先皇后并腹中皇子。太后还是没有下手杀她。
“她步步算计走到今日,未到绝境不会开口何必浪费时间。”
祁薄昀:“那为何要将黑玉弧牌留下,还说我们是蓝臻派来的人?”
木明棠垂眸,“王氏于蓝臻有深恩,说是他派来的人,王嫣不会起疑。你我今夜夜探内慎司的事情也不会败露。”
月华光洁,虽是午夜,缥缈天地也有一番朦胧光彩。
“你似乎很伤心?”祁薄昀轻飘飘道,“为何?”
木明棠:“殿下在意我伤心么?”
“也许没那么在意。”祁薄昀有些不自然,“你过于聪明算计,孤看不懂你。”难以掌控的东西,往往最容易失控。他讨厌失控的滋味。
夜风泛起,呼啦啦吹下一片垂老泛黄的枯叶。
木明棠知道他怕什么,踩着碎盐一步步往前,“殿下终有一日要回楚南登基称帝,惧怕我一个无名小卒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祁薄昀,“在孤眼中这世上只有两派人——敌人、同盟。孤不愿你站在对立面。你不若和孤一道回去。凭你伴驾有功,做不成皇后,贵妃也不屈了你。”
若是从前听他如此轻佻话语,木明棠定然是要骂上一番出气的。可如今与这人相处久了,明白这是他不信任身边之人,惯用的试探手段罢了。
“殿下终会君临天下,您的胸襟,便是苍生之福。大道容众,大德容下;圣人寡为而天下理矣 。这世间从非只有黑白两途,两极相对,便是混沌中道。明君执守中道,则天下明矣。”
“中道?”祁薄昀沉默片刻,“守成之君可守中道,孤却不是。群龙环伺,人心不明,你这般同榻共枕的人孤都不放心——”
鲜红赤裸的实话,略听有些扎人,木明棠却十分明白这已是他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近日我才晓得这世上一个人我也看不懂,偏生心内已无畏惧,殿下可知为何?”
“坏人不是天生坏人,好人不会将善字刻在脸上。王嫣自幼与我家小姐情同姐妹,太后自小姐降生那日便将她视作亲女,燕尘绝与我家小姐自小学在一处,自幼有姻亲——过往种种不似作伪,可这些人向林氏拔刀时都没有迟疑。人心七窍,各有心思……若是时时惧怕人心险恶殚精竭虑于此,何谋大事?今日我与殿下站在一处已是缘分,何必强求以后。”
木明棠的话轻轻地,碎在夜风肆意的荒郊野外,成了一道无形的天堑隔在两人之间。
——她只求现在,他在意没有以后
祁薄昀万爪挠心般,“娘娘殿那些神像就应该空个位置给你坐上去。你可真是要悟道出家了,这般年纪说话一股子绝情味。身边活人一大堆却只将一堆死人放在心上。”
木明棠恼怒这人好赖话不分,“不及殿下连放在心上的死人都没有。”
——
长乐宫
太后随手翻了几页《清华真经》问道,“此次刊印了多少册。”
张蘋儿:“共计两千册已悉数发行。”
太后:“发行是一回事不可马虎。人心归服又是另一回事。虞夜冥手下各道场主持的宣教会催他尽快去办。天下目不识丁的大有人在,若想安稳坐好这天下,这经书内容必要叫他们知晓领会。”
“此时秋忙时节百姓不得空。下月中虞道长已邀恩济寺高僧一道讲解。国中恩济寺信徒众多,利用其影响力,信仰巫神教的教众势必也会增多。”
太后:“他还算得力。不枉费哀家在太史令落鹤甫那番言论之后还能保下他。”
张蘋儿:“娘娘此举会不会操之过急?”
若当日没有落鹤甫那一句“南方承南斗者,进犯西宫白虎”直指虞夜冥的言论,燕悦城传扬女主星的棋局,本可以布得更缓一些。
燕太后摆手,“落鹤甫一事是逼迫哀家早下了虞夜冥这步棋。不过也不要紧,万事变则通。”
张蘋儿:“听闻落大人前些日子得泽火革一卦,那是女主星降世之兆。娘娘何不趁机此时一道告知天下。”
燕太后:“此事哀家另有打算。落鹤甫是前任掌镜的徒弟,但若是论声名有一人远在他之上。”
心里知晓太后说的是谁,张蘋儿脸色微微一变不敢说话了。
燕太后不以为然,“林谢之——你不敢说哀家来说。若是由他来昭告天下,以他的声名威望不亚于一个虞夜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