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酉时三刻,流霞飞虹离去,天色黯淡,人间的热闹却才刚开始。燕府为谢老太夫人寿辰在云昭各处陋巷、瓦舍大摆宴席十日,邀一众平民百姓吃喜宴,与万人同乐,今是伊始。
然燕府之中又是另一派景象。
燕府门前一如往年,挂了几盏祝寿灯笼,一幅由当世大儒陆文儒亲书的贺寿联,三十六挂火红爆竹。其余皆无变化。府中各处门窗、廊柱也只是贴着新裁的祝寿喜语。府中人各着素红,面上无十分喜悦也无半分悲切。
中庭院落内,以燕浔甫夫妇为首,燕氏族人整齐肃立,两侧数十仆从垂首侍立,个个敛眉低目,恭敬肃然。街衢不时传来孩童嘻闹沸沸之声,衬得府中人声绝迹,竟不似在热闹办寿宴。
过半刻,外间的躁动声悄然无息。宫中报信人步伐轻快步入府门,至中庭院落向前拂礼,“国舅爷、夫人金安,太后娘娘轿辇已从正德门出发,再过一时辰可至。快请府中人接驾吧。”
于此时云泽侯府中,宇文明泽算着时间换了一身绯红织金玄边锦装。侍从九照从外院跨入府中,“侯爷,宫中轿辇已至兰春街。”
侍女云儿替宇文明泽梳好发饰,仔细拿起七珠远游冠欲替他戴上。宇文明泽在镜子里瞧见偏头骂道,“蠢才,燕府早早说了今日谢老太夫人寿宴不接待官员王侯。去换那顶芙蓉冠!”
云儿面上一讪,低着头去内间衣柜取来一顶形制颇旧的芙蓉冠伺候他小心戴上。
宇文明泽对镜瞧了头上这顶冠许久,复又仔细瞧了瞧这一身衣裳,“长寿经备好了吗?”
九照:“按侯爷吩咐都已准备妥当。”
宇文明泽:“各路王侯官员有送礼去燕府么?”
“各处都送了。桃源公主送了一把先皇御赐的玉如意,唐澜公赠亲笔经书十册……海涯府新晋两位宰府大人李禀海泗礼送的是一对产自极南地的寿桃。”
“哦!”宇文明泽轻蔑一笑,“南地据此百里,这个时节也不是吃桃子的时候。这两位当真是挖空心思了。蔡之襄他们没送么?”
九照:“蔡府送了一幅百寿图。听闻是蔡相亲笔书写百个不同的寿字,蔡家女眷亲绣的。”
宇文明泽闻言更是大笑,“老狐狸使这些小聪明——可笑,一旦站队可还有回寰余地!”
那笑声尖锐阴厉,九照不由打个寒颤,怯生生问,“侯爷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云昭以孝治天下,母后祖母的寿辰不去,可叫外人笑话。”
天幕苍苍,皎月已升。
半时辰后昭御、边防军两军军士千余人行动有素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接管燕府。提灯宫人鱼贯而出,整条街巷亮如白昼。太后的凤辇仪仗亲至。
太后今日着一赤绫素纹常服,妆容清雅端庄,额间一点莲花记,戴一九枝垂珠步摇,不着其他装饰。一派国母端庄威严,又不失亲和儒雅。
——青瓦
青瓦地处僻静街巷,占地数十亩,园中一半是竹木丘壑,假山密林,专门修筑雅静之室供客赏景弄情。南边两栋高楼临近护城河。往日里两栋高楼阁窗皆开,顶层乐人鼓瑟吹笙,弄管弹弦,往下轻歌曼舞,花样百出,彻夜不息。
其本隶属礼部管辖,管理者有一专门职位称呼——部头,从属九品,官职虽小油水却多。现任礼部尚书崔尚是个贪财骑墙之辈,如今的部头崔时茅是其族中子侄。这两人平日里只要钱,其他的是一概不管。由是诸多古籍所载荒淫犯禁之戏,竟被一干享乐之徒,在这片地界、在这群罪没之人身上,一一翻弄出新的花样来。
今夜祁薄昀与木明棠敷假面,扮做外地行商客进入此间。先入门是由一玄衣侍从领着,去门房账上交付百两定钱。这叫带路钱,交了这银子,才可往里处楼阁走。
过阁门,复行百步,见石壁。绕过石壁,中是一荷花塘,四周雕栏各设雅座,塘中置一台,方数丈,美人舞兮,乐人乐兮,歌者和兮。
一场闭,众人提裙下台。
台中翩翩而来一青衣少年,赤足披发,唇似胭脂点绛,眉似远山青黛,指纤修长,挑弦如执兰。听其一挥手,如沐林间清风,如触明月秋水,煞是自然爽朗,叫人不知世间愁怨为何。细细再品,只觉怅然若失,跌落天上云间。
此间所有人的目光皆牢牢系在他身上。四下里哪还听得到除琴声之外的声音。
木明棠一入这园中见各处雕龙画栋,灯火通明,欢歌笑语不断便觉浑身不自在,心中恶寒不止。但见那一人,心猛然一沉,听其琴音,胸中竟满是酸楚。
那玄衣侍从见木明棠神色凄凄呆望那青衣公子,便有意提醒,
“此处有些规矩好叫客官知晓。有道是千金能买笑,万贯不入门。这里略上些台面的在皇城官中都有两分薄面,有些能碰,有些看也看不得。譬如台上那阮公子,此人未入此间前便是天下有名才子,亦曾师从天星阁前代掌镜,被誉为锦绣奇才。二位今日也是有缘听其亲奏《别云间》,平日是千金相求也难见阮公子一面的,更遑论听其演奏呢。”他这般说,不由又多看了台上青衣一眼,口中啧啧道,“仙人之姿,难得一见啊!”
木明棠:“他是触犯何事来此间的?”
那侍从嘿嘿一笑,上下打量木明棠,“客官好问,既来此间,过往皆消,世上便无这号罪人了。”他这般是不肯轻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