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
声音不大,走廊空旷,传得很清楚。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茶话间里,攥着抹布,面朝我的方向。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滑开。我抬脚走进去,按了一楼,没有回头。
我不明白,我们相隔了十几米,她从茶话间叫我的理由在哪里,我们工作上没有交集,生活上亦没有,我们甚至不是朋友。如果是正事,她会走近了说;如果是闲话,下班高峰期也不是聊天的时机。那一声像是随手丢过来的,轻飘飘,但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不觉得自己被“欺负”了。没有一次冲突是够得上投诉标准的,没有一句话是可以被指认为“冒犯”的。但那些敲门、碎碎念、称呼,像落在身上的草屑,每次都不重,拂一拂就掉了,可你走在路上总觉得身上沾着东西。
真正让我觉得累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琢磨这些。我会算她什么时候来扫,会提前判断今天挪不挪椅子,会预判她要说“长头发”还是“小姑娘”。我把精力花在了一个我根本不在意的人身上,花在了那些她说完就忘、根本不会在心里过夜的话上面。
有一天她照例过来,围在我工位周围转,我正忙着看文件,没起身。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我终于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说:“哦,是头发啊。”
打扫别人位置的时候,她从来不说话。就只是在我这里,等我起身,等我那个“啊果然是头发”的瞬间被捕捉下来,像一个确认。
那天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我不是说她的行为有意义或没意义,我是说我自己的那部分——那个反复分析、反复揣测、反复问“她为什么这样对我”的部分——没意思了。我花了很多时间试图给一个答案:她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因为我是女性?是不是因为长头发?是不是因为我配合了她所以她觉得可以多说几句?我像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细节,试图从里面找出某种合理性。
但她根本不需要合理性。她只是每天重复她的节奏,扫她的地,说她的碎碎念,然后下班回家。那些话在她那边没有重量,在我这边却压了很久。
上班怎么这么难呢。这句话不是问出来的,是叹出来的。难的不是明枪明箭,是你每天需要额外支付的那种精神磨损——你要被观察,被分类,被用一种你不能反应过度的方式反复触摸。你不能怼回去,因为别人会觉得你小题大做;你忍下来,就得自己消化。怎么选都是消耗。
可我后来想通了一件事。我觉得难,是因为我还清醒。我没有麻木到把那些话当耳边风,没有习惯到觉得“职场就是这样”。我分辨出来了,记录下来了,最后决定放下的时候,是带着“我不陪你玩了”的主动选择。
那些真觉得“不难”的人,要么运气好没被扫到过腿,要么已经学会了把碎石子自动忽略掉。而我不一样,我每一下都感受到了,但我决定不再蹲下去捡了。
头发还是会掉。下班时间的电梯口可能还会有人叫“小姑娘”。但她再说的时候,我可以戴上耳机,可以不起身,可以让她对着空椅子自言自语。我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分析。她的话留在她那边,我往前走。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它曾经真实地硌过我,但我不打算再回头看。把力气省下来,做我真正想做的事。难是环境的事,有时候,会烦一点没关系,生活中的小插曲有很多,不需要每件都耗费自己的心力。将军赶路,不追野兔,送给自己,也送给有同样困扰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