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桑家瓦子出来，沿着潘楼街慢慢踱步到宣德门，此时的夜一片黑寂，只有宣德门城楼上依然亮着微微的光，给初春的雨夜带来一点温柔和想象。

马梦得没有带雨具，也不愿坐马车，雨丝滑落在他身上，似乎在安抚他今夜起伏不定的心。省试结束了，又是等待放榜的空档。对于十几日后的放榜，他既有隐隐的期待，又有着说不清的迷茫甚至抗拒。

这点或许和母亲对他的期待有关。马家是个大家族，偏偏马梦得这一支男丁稀薄。父亲早逝，母亲只他一个独子，其他叔伯不是没有打过他们这一家的主意，可是马母的母族曾经辉煌过，马母又一个人扛起了整个马家的家业，这些年不仅当年马父留下来的生意没有荒废，还有了越做越大的趋势。

母亲原本是希望马梦得能够高中红榜，鲤鱼跃龙门，给丈夫这一支光耀门楣的。可是，若真过了省试，取得了名次，便是朝廷的人，要听取朝廷的安排和派遣。那时，马梦得便不再只是杞县马府的公子，而是要被投掷进整个大宋的官府系统去接受锤炼了。马母的父亲当年做官至高位，最后却在党权之争中落败郁郁而终。政治机器的残酷，在她年轻时的心中，是投下过巨大的阴影的。

对于她这唯一的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儿子，她并没有足够的信心，也舍不得把他投入到官场的洪流中去。况且，儿子也太年轻了些！若是三十多岁、四十多岁取得功名，那时马梦得有了妻儿老少，也会更成熟些。如今儿子过了年才刚22岁，无妻无子，马母心中倒希望马梦得只是过了解试中了举人，在杞县增添些名望，于马家的生意有所增益，对马家的其他旁支形成威慑就够了。

对于中进士的期待，或许京城的兄长和妹妹都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要更殷切一些吧。

母亲的期待自然是隐隐影响到马梦得对自己未来的设想的。他之前也确是这么想的，书虽然读着，并没有真正的紧迫感。是秦楚的突然闯入才改变了他的轨迹，他自己都不曾想过一考即中。

到了京城，他又神奇地结识了苏轼和苏辙。在兴国寺那个寒冷破壁的浴室院，马梦得听苏轼畅谈对时政的尖锐看法，对报国的一腔热忱，和对未来人生的无比憧憬和自信。他完完全全地被苏轼的热情和天赋所震撼，所引领，他突然觉得杞县的岁月静好的日子是那么的无聊和平庸，每日关心着钱财流向、吃最时新的、穿最流行的、被人奉承和央求着，日子若这么一日日流过，他的一生将是多么的不值得。所以，他又无比的期待自己可以通过省试，于是也加倍用心地去备考了。

终于考完了，听说京城的瓦子名号繁多，又各有各的特色，他打算拉了苏轼、苏辙一起去开开眼界，活泛一下，苏轼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原因无二，逛瓦子所费不少，苏家囊中羞涩。马梦得和苏轼交往这一阵，已经或明或暗接济了不少给苏轼兄弟，苏轼大多数时候也都来者不拒。

然而平日的吃穿用度是必须，而逛瓦子属于消费，苏轼不愿多欠人情，任凭马梦得游说了几次，苏轼都不为所动，马梦得无奈中只得自己去探索京城的另一面了。京城的瓦子数也数不清，听说最有名的数潘楼街的桑家瓦子，虹桥的朱家桥瓦子和建隆观附近的州西瓦子。桑家瓦子里勾栏数十个，听说连朝中大臣都有不少爱逛的，因而马梦得打算先从桑家瓦子逛起。

前几日他逛了桑家瓦子里面有名的鹊桥仙，今日他挑了另一家名叫点绛唇的。果然是大勾栏，票也卖得贵，今日大舞台的票竟然卖到一两银子一场。票价贵，他的期待值自然是高的，只是当音乐响起，舞台上冉冉走上两个人时，马梦得直接从位子上弹了起来。

“各位看官大人，我是秦楚、这位是娇杏，今日由我二人给各位唱一首新编的雨霖铃。。。”

台上的女子自称是秦楚，那便绝对不是他的幻觉，也不是他眼花了。只是今日的秦楚和几个月前马府的秦楚似乎完全是两个人。马府的秦楚下人装扮，一头乌发红绳木簪，窈窕身材被掩在蓝布粗褂下面，可台上的女子水光潋滟，一身纱裙最大程度地修饰着曼妙身姿，用最强艳光冲击着台下的人们。

马梦得以前也知道秦楚模样生的好看，可如今霍然见到这样一个青春蓬勃、艳光四射的秦楚，他心中竟没有了别后重逢的惊喜，全是各种说不清的乱纷纷思绪。

“她可是这几个月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才在此处登台演出？”

“想不到她竟然是这样风流的人儿！”

“她在这里演出多久了，可经受过什么为难之事？”

思绪纷纷挡不住秦楚的舞和另一个女子的歌声，另一个女子虽然长相平平，但是唱得却引人落泪，似乎完全唱出了曲中人的心声。然而马梦得心思全在秦楚身上。一曲结束，他在连绵不断的掌声中朝台前走去，可走到一半又霍地收住了脚步。

他想起上次上元节灯会和秦楚见面的情景，秦楚是到现在还记恨着他么？为何她见到自己便要逃跑？若是这次再打草惊蛇，以后他还能见到她吗？只是稍一走神间，台上的人不见了，马梦得走到前面，看乐工正要下台，便拦住乐工问道：“敢问先生，刚刚在台上表演的两个女子，是有一个叫秦楚的吗？她明日还会在这个舞台演出么？”

乐工笑了：“这位公子，你不是第一个问我同样问题的人。看来今天的演出是成了，两个姑娘第一次演出就有人来打听下一场的时间了。她们是点绛唇的新人，今天是第一次在大舞台试演，后面估计要到小舞台演出了。至于具体时间，公子可以过两日再来看看。”

“先生确定她们过几日会演吗？”马梦得仍担心过几日见不到秦楚。

“放心，我们点绛唇只担心没有客人。只要有客人，怎么会不安排演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