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欧阳修是探究的眼光，那另外三人则完完全全是惊诧了！因为前些日秦楚在兴国寺刚说过苏轼高中的类似的话。这是秦楚第二次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咬断，可是咬断也无用，对面几人显然正在等待她的解释。

无奈之中，秦楚只得见招拆招：“小女子只是胡诌，各位千万别见笑。我只是想若是一般的人家，必然都稀罕价值连城的瑚琏。可是，省试是为咱大宋皇帝选人才，皇帝家什么宝贝没有见过呢？瑚琏纵然庄严华美，但贤明的皇帝会更视警钟为广开言路的利器。刚刚苏公子自比为警钟，就不知咱们的皇帝是否如唐太宗一般圣明呢？欧阳大人，这一点，想必您比我更清楚些吧！”

欧阳修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想不到点绛唇居然还藏着一位女公子。秦姑娘好生厉害，居然又把话题抛给老夫了！

苏轼！孔夫子有曰：‘君子不器！’，刚才你对自己的评价老夫只认可一半。以我看，你既有瑚琏的才华，又有警钟的勇猛，或许未来还有其他的面貌？我愿意拭目以待。”

欧阳修最后几句话，已经毫不掩饰对苏轼的欣赏之意，然而他随即又有些后悔。作为本次省试的主考官，放榜在即自己应该谨言慎行，自己随便说的每句话都可能会引起无尽的猜测甚至风波。

苏轼哪里知道，尽管自己对欧阳修仰慕已久，但欧阳修对他父子三人更是早有耳闻。去年三苏刚入京，欧阳修便收到蜀中益州太守的张方平关于苏轼的荐信，这让他无比震惊。

张方平是贤良方正科出身，这些年来从知谏院、御史中丞一路做到益州太守，是在学术和朝堂上都颇有影响力的一个大员。可是他和欧阳修早些年因为“庆历新政”的政见不同，两人曾经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如今两人都上了些年纪，职位又都愈来愈举足轻重，两人便都秉承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策略，互不来往已经数年。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一个自视甚高的朝廷大员甘愿低头给自己写这样一封荐信呢？

或许不过是张方平的亲近之臣？然而解试一过，欧阳修就完全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汗颜甚至羞愧了！也只能是苏轼这样的人物，才值得张方平放下政见之争，毫无私心的推荐吧！

当欧阳修读到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论》时，他已经抑制不住要拜访苏轼父子的心情，他要亲自去看看大宋朝的未来栋梁。可是，再三思量后，他还是忍住了。在省试放榜前，主考官和考生私下见面接触，就算自己不在乎风言风语，但是他担心这会给苏轼的未来蒙上一层晦暗的光。

他不允许这样的可能性出现！所以，他只是托付下人悄悄送去一些基本的生活必须品给三苏，而自己只能把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论》抄了几遍，读了又读，到最后可以随口诵出。

待到省试的榜出来，他发现自己和另外两位副考官一致选中的头榜《春秋对义》的作者居然是苏轼时，他简直比自己当年高中了还要激动。

想不到，他居然会在这点绛唇最冷门的小舞台和苏轼相遇！他又如何能抑制住自己夸赞、欣赏和喜悦的心情呢？

昏暗的灯光掩映不住欧阳修眼中那灿烂的光，苏轼低沉的心因欧阳修的一番夸赞又雀跃起来，然而又被欧阳修的目不转睛盯得颇不好意思，他连忙拉过苏辙和马梦得，说道：“欧阳公！请允许学生给大人介绍我身边的两位朋友。这位是马正卿，字梦得！这位是我的弟弟苏辙，字子由！”

欧阳修这才望向马梦得和苏辙。他心中忍不住隐隐赞叹，连苏轼交往的朋友都如此一表人才。三个个子高大、满脸天真和朝气的年轻人并排站在一起，皇上又何愁无人可用？

“苏辙！我也知道你！你和你兄长一样有才华，不过胆子比你哥哥还要大，这次的文章怕是让有些人颇为头痛哦！

马公子，幸会！希望你的文章和你本人一样仪表堂堂！”

秦楚看对面四个人热聊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和娇杏的存在。尤其是欧阳修看苏轼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网友奔现一样，心中既为偶像得意又忍不住偷笑，看来这对历史上有名的忘年交并不是虚谈，说不定二人的关系比史书上记载的还要密切。

马梦得见秦楚和娇杏两人站在一旁颇有些尴尬，便说道：“秦楚，你们后面可还有其他演出？若有演出，你们可以先去准备，不要耽误候场！”

这下轮到欧阳修惊讶了，他问道：“马公子，难道你们三个和这两个小丫头也是认识的？”

马梦得一时竟不该如何回答，欧阳修是朝廷重臣，又是本次主考官，若不是偶遇，以马梦得三人如今的身份，是根本无法见到欧阳修这样地位的人物的。苏轼以为马梦得是不好意思介绍自己和秦楚的关系，便笑着说道：“欧阳公！要多亏梦得今日请我和子由来点绛唇，我才能看得上这样精彩的一场演出，更有机会见到欧阳公！我们三人，和秦姑娘算是不打不相识，也算是熟人吧！”

秦楚听苏轼把自己称为熟人，忙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欧阳修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里不能停留多时，又想到今日的主题本来是来听曲，便对秦楚和娇杏说道：“两位姑娘唱得这般好，为何却只能在这样的舞台这样的时段演出？刚刚听秦姑娘的歌，似乎有难言之隐。两位若不介意，不妨说与老夫听，说不定老夫可以帮上一二。”

娇杏知道欧阳修是京城大官，刚刚又听欧阳修夸赞她，心中早视欧阳修为神仙一样的人，现在欧阳修主动开口，她恨不得把自己和秦楚这些天的委屈合盘说出。

谁知秦楚拉了拉娇杏的衣衫，笑着说：“谢谢欧阳大人的美意，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过是我二人的技艺还需要多磨练些时日。若大人真心觉得我二人唱跳得好，不知大人可否为我们写一幅字，夸一夸我俩？”

欧阳修心中一凛，这秦楚好生聪明！自己作为朝廷大员，墨宝从不轻易送人，说是一字千金都不为过，然而她当众求字，对面又站着苏轼，若是直接拒绝，岂不是显得自己太失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