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人沉默着，小碎步一路前行，秦楚和娇杏循着那人的背影，走得上气不接下气。突地那人回过头立定，和秦楚二人险些撞上，他面无表情地说：“快进去吧！”

刚刚和欧阳修见面的兴奋和喜悦瞬间被撞得烟消云散，秦楚心中莫名感到一丝紧张。前面的门半开着，下午的屋子并不明亮，窗外有歌声飘了进来，愈发衬得室内的安静。

屋子里有几个人，秦楚只认得姜姐和当时面试时的那个中年男子，两人并排靠在窗沿边。另外有一个穿白色长衫的男子坐在梨花圈椅上，约莫四十来岁，两道竖立起来的浓眉有些凶相，一缕山羊胡子又缓解了这种危险，他神情冷漠、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有一个男子斜靠在榻上，因背着门坐着看不清面孔，只觉得一身烟灰色的袍子穿在身上极为飘逸。

面试过秦楚的那个男子说话了：“宋大哥，王账房，事情有必要搞成如此么？”声音中不满又带着商讨。

山羊胡子站了起来，拿起了一个厚厚的本子在空中摇了摇：“这两个丫头一来，一个月我要发十七两工钱！别的人都是一个人上台唱歌加演出，她俩要一个唱一个伴舞，我要付双份的钱。

付双份的钱倒也罢了！林老二，你当时给我拍胸脯，说这种组合是桑家瓦子最大的勾栏鹊桥仙刚推出的时新玩意儿。这种组合在鹊桥仙大爆，放在我们点绛唇很快也会给咱们带来客源滚滚。

结果呢？她们刚才的演出只卖出了四张票，四张票啊！点绛唇一年来都没有过这样寒酸的上座率了！一场演出下来，我还要倒贴十多两银子，这算是哪笔糊涂账！“那人把账本摔在桌子上，胸前的衣服高低起伏，怒气把胡子吹得上下乱飞，好似损失的不是十多两银子，而是几百两银子一样。

穿灰色袍子的男子也站了起来，秦楚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瘦而高的身材，高高上扬的下巴，一副懒得和人辩解的脸上强压着几丝不耐烦。

可尽管不耐烦还是说话了：“我听有人抱怨，说我宋龟年排的节目演出表不够公正。本来新人十日排三场是正常情况，却被有心之人引申成我故意打压新人。王账房，若是我安排场次的时候给那两个丫头多加两场，恐怕你的亏空要更厉害些吧！”

山羊胡子捋着胡子叹道：“正是！林老二，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得把亏空给我补出来！”

招秦楚二人进点绛唇的林老二脸上的乌云已经越来越深，“这后面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大伙都不知道么？”

姜姐拉了拉林老二的袖子，讪笑着说：“各位，秦楚和娇杏小舞台上座率低迷是事实，拖累了点绛唇的生意，我和大家一样担忧。

不过，上元节刚过，举子们又忙着应付省试。这几日刚刚考完，连榜都没有放出来。这个时段，大家自然没有出来听曲的心思。待红榜出来，天再暖和些，年轻人有心情听曲儿了，我想她二人的上座率会好起来的。”

郑龟年笑笑不语，王账房霍地一下推开圈椅，“还有以后？先把这个月的账算清楚，不然我没法去和老板交代。”

林老二声音中已经尽是冷意：“若是我坚持要下十日再给她们排三场呢？”

王账房拿起算盘把串珠拨得啪啦作响，“再排三场，我估计至少还要亏五十两银子。要是现场有人愿意拿出这五十两银子，那咱们也不妨骑驴看唱本---再走走看！”

门外的娇杏倒吸了口凉气，五十两，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她转头看了看秦楚，秦楚的脸色苍白，嘴唇紧闭，不知是害怕还是生气的缘故。她拉了拉秦楚的手，秦楚强挤出一丝笑意，拉着娇杏踏进门去。

“我愿意把这五十两银子先垫出来！”秦楚大声喊道。

所有的人把目光齐齐看向门口，下午的光把两人修剪成一副剪影，这剪影是那么的瘦弱，但依在一起的肩膀又似莫名多了一丝力量。

姜姐忙走过来拉住秦楚的手向前，颇不好意思地说道：“哎呀！你两个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进来打个招呼。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两个丫头，个高的叫秦楚，矮一些的叫娇杏。”

王账房居高临下地瞄了一眼二人，说道：“是谁说要掏五十两的？不知这钱是怎么个交法？”那声音中不可置信中带着讽刺。

林老二冷冷地说：“不用！这钱从我后面三个月的工钱里扣就行！”

“可是咱们点绛唇历来没有预支工钱这一说，我要的是现钱！”王账房不紧不慢回道。

“王账房！你不要太过分！”

“林老二，这事真不怪我，就算闹到老板那里去，我也没得怕的！”

“你真的以为你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没人知道吗？信不信有人给你抖落出来？”

眼见着王账房和林老二唇枪舌箭，你来我往，秦楚混乱的心反而静下来了。她上前盈盈作揖：“各位大爷，可否容小女子说一句？”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没人想到这个时候一个丫头居然还敢说话。

“王大爷，您刚正不阿是为了点绛唇不亏空；林大爷，你不愿退让是爱惜人才。既然二位都是公心，都是为了点绛唇，我和娇杏怎敢让点绛唇的两个大管家因为我和娇杏起争执？”

王账房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和林老二暗地里早结下了过节，不过是想趁这个档口借着宋龟年的力来让林老二难堪，谁料想一个初出茅庐的野丫头竟然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倒让他不由认真地仔细打量起秦楚来。果然是美人！说不定那林老二是相中了这丫头的模子才不惜和他当众争执。

王账房稍稍收敛刚才的傲慢，说道：“秦姑娘！既然你能体谅我的为难，那是最好不过了！你如果继续打算在点绛唇演出，不知何时可以把五十两银子交出来？”

秦楚笑了笑说道：“既然要我五十两银子，我也想提几个小小的要求。

我希望把第一场安排在放榜前夕，第二场安排在放榜之后，至于第三场么，假若前面两场都失败了，第三场就不用排了，第三场的钱算是我们和点绛唇的分手费。我和娇杏不会在死乞白赖地在点绛唇吃白食！”

大家都惊讶地望着秦楚，王账房刚打算张口，秦楚又说话了：“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一个小舞台的场，要上座多少人，点绛唇才不算亏？若点绛唇不亏，这银子又怎么算？是否可以如数退给我和娇杏？”

姜姐忙说：“小舞台只要每场上座十人，便不算亏。”

王账房打断姜姐：“那歌伎吃的住的，发的工钱都不算钱么？一场至少二十人，才算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