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早晨的阳光还不足以晒干树梢的露珠,马老夫人正站在院子中间聚气凝神打着一套八卦拳,希望借这套拳法舒展几日来不能安眠的疲惫。
过了半个时辰,太阳升得高了些,老夫人身上有微微薄汗,这才觉得筋骨活泛了些,于是收了功,接过曹妈递上的安神茶。
“小玉这两日怎么样?”老夫人抿了口茶问道。
“小玉这孩子性子倒稳当,受了委屈也不面子上露出来,昨日她母亲来府上看她,她专门挑些好听话给她母亲,最后她老娘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走了。”曹妈笑着回答。
“胳膊和膝盖上的伤都找大夫瞧过了?”
“都是皮外伤,于肚里孩子无碍。养些日子大概就好了。哎!夫人,不是我多嘴,少爷的这个夫人,可真是够心狠的。小玉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她犯得着和小玉掂酸吃醋吗?我真是想不明白!”
老夫人坐在躺椅上,让汗慢慢落下。“这门亲事,是我对不起梦得了!想不到那样的门第,那样的容貌,却是这么糊涂心肠!家不会理,账管不来,笼络不住丈夫的心,连个小妾都容不下。”
曹妈看老夫人面布愁容,便打算找点好听话开解老夫人:“不过这若兰小姐也不算一无是处,除了陪嫁带过来一大笔嫁妆,连少爷的官位都连带地好。这杞县几家大户,哪个不是羡慕得红了眼?”
老夫人苦笑了一下:“曹妈,你不用拿这些话哄我开心,梦得是我的孩子,外人羡慕不羡慕我没那么在意,我在意的是梦得开不开心。
我听说梦得在太学做得并不顺心。京中纨绔众多,太学里除了清正好学的,也有不少是靠着家里进来的,有的在太学做着仗势横行、目无法纪的事,以梦得的性子,那必是要拨乱反正。
只是太学哪像自家的铺子可以说一不二的?据说有几次他狠了些,那些学生竟跑到主事那里告状,梦得还被主事劝诫了一番,让他不必事事认真。”
曹妈从不知道这一出,惊道:“想不到还有人会让咱们少爷委屈?既如此,那官不做也罢,不如回杞县来看铺子!”
老夫人笑了:“这朝廷的官岂是儿戏?由得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再说了,做官哪有不受委屈的?官越大,委屈便越大,这点委屈才到哪里呀?
算了,我如今也想明白了。这些年我总是恨不得替他安排好一切,让他不受一丁点难处,可结果呢?第一个夫人身子弱,没了;第二个又成了现今这个样子,若是当初随了他的心意,让他娶了秦楚那丫头,说不定现在他还多些快乐。以后他的事我也不想管了!”
曹妈知道老夫人有多疼爱这个儿子,摇头说:“夫人,这话我不信!”
老夫人眯起眼睛,似乎困了:“世间的父母总是太痴,希望替儿女安排好一切,可是儿女的命运岂是父母主宰得了的?”
她闭上眼睛,想起前些日子托人到相国寺给儿子算了命,结果让她难受了许久。命理师说马梦得少年富贵,中年潦倒,仕途暗淡,婚姻不畅,正缘难有正果。这些话字字椎心,让她数夜无法安眠。
只是命理师最后的一番话透着蹊跷,又让她琢磨不透。命理师说如今天下有菩萨大士下凡历劫,要有番惊天动地的成就,她的儿子便是这大士的护法,所以注定了一生颠簸,但是千年之后她的儿子会因这段护法之旅而被后人景仰和纪念。
究竟谁才是菩萨下凡,可以让心高气傲的儿子甘愿放弃富贵生活,做一个护法的人呢?她突然想起前几日小玉回来时连带捎回来一封书信,儿子打听家里的一个祖屋,那宅子在杞县和京城之间,当时是建了为了管理那附近一带马家的田地租户的,如今只有两个下人住着。
梦得说若是有空房,让她找下人收拾一下,他打算借给京城姓苏的一家人用,难道?
.....
京城连接下了几日苦雨,马梦得刚下了学,拎了个酒囊,也不回自己的宅子,直接拐到太学里给学正准备的住处。这地方并不宽敞,屋内只有几榻而已,主要给家境清寒、没有其他住处的学正们准备的。
马梦得平日里只是用它做临时歇息,只是那日酒醉后小玉回了杞县,妻子回了程府,他亦懒得回去面对那份狼籍和荒凉。
马梦得躺下来,强迫自己从白日的闹心中抽身,然而画面愈加清晰。学堂上两个泼辣少爷在休息间隙当众比试逛花楼的收获,最后两人争吵起来,一人追一人逃,后面的人用书脊砸向前面的人,一不小心误伤到了另一位平民子弟,搞得平民子弟的额头鼓起了一大块。
马梦得怒气上来,直接把闯祸的那人逐出了学堂,那人骂骂咧咧:“咱们谁也别瞧不起谁!我是仗势进来的,可我好歹是仗着我老子的势,不像有些人,小白脸,靠着老婆岳丈进来的,还假装一脸正义!”
屋子里几十个人鸦雀无声,静观着马梦得的狼狈,马梦得强忍愤怒,若无其事地撑到下学,才踉踉跄跄地回到寓所。
雨已经停了,偶尔有雨滴从树梢落下,打在阶檐下。马梦得来到窗边,窗外的台阶下有一簇小黄花,混在枯草和污水里,凌乱不堪。他叹了口气,如此娇嫩的小花,又生错了季节,如何能抵挡住这连绵苦雨呢?
此时窗外有金光射进屋内,天终于要晴了。马梦得追着光线望向室内,突然发现墙壁上新题了一首诗。
“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