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素来主意大,本事多,当年为了应聘我马府婢女,能翻墙爬树。后面一个人只身从杞县到京城,在点绛唇也能谋一席立足之地;再后面又去了从不收女子的将作监,似乎也做得不错。凤翔虽远,她若下定决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马梦得说得冷静,似乎在认真剖析秦楚到达凤翔的可能性。
“她独身一人,为何要抛弃京城的繁华和安稳,去西部边陲苦境?”苏轼依然不能相信。
“这倒要问苏兄你自己了。我只问一句,秦楚若去应聘苏家婢女,苏兄会接纳她吗?”马梦得紧追不放。
“不会!梦得,她做过你的婢女,你最明白,秦楚适合做婢女么?”苏轼反驳地毫不犹豫。
马梦得回想起马府那短短的几个月,浅浅笑了:“她确实不太适合。针织刺绣她一概不通,做饭的时候险些烧了马府的厨房,伺候主人有时又太不用心,平日里准备的点心她吃的比我还要多些。。。”
苏轼轻轻叹了一句:“秦楚这样的女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她这样聪慧,又这样勇敢,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而不该被困在闺房,更不必说做一个婢女。”
“苏兄曾为秦楚心动过么?”晚秋雨后的夜几乎有冬的寒凉了,马梦得忍不住声音里带着颤抖。
“她不是梦得你的魂牵梦绕么?若你有日和她在一起,我会祝福你们。况且,”一阵良久的沉默。“我已经有弗儿了,上天待我不薄,我不能贪心再去贪恋什么。”这几年藏在心中的念头,苏轼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此刻却因秦楚去凤翔的消息再一次心潮澎湃,他需要时时警醒自己不逾矩。
“那日秦楚竟然说过和苏兄一样的话。”马梦得惊叹。
“什么话?”苏轼急切地想知道秦楚口中的自己。
“秦楚说,苏兄已经有王弗姐姐了!”
苏轼怅然所失,像秦楚那样的女子,大约是决计不愿和其他女子分享一个男子的心意的吧。
“如果她站在凤翔苏兄的家门口,苏兄会怎么做?”今夜的马梦得似乎想要鱼死网破,只有彻底弄明白一些事情,他才能确定自己的下一步。
“我会打开大门,像迎接梦得你一样迎接她。”苏轼思量许久,才缓缓说道。
马梦得又想起秦楚的话:“我对苏公子,是像你一样对他的仰慕。。。”
这两个人,明明相处不过数次,为何彼此的说话似乎处处在呼应对方?秦楚仅仅听说苏轼要去凤翔,便抛开一切离开将作监,这样的痴心和孤勇放在一个女子对待一个男子身上,马梦得无法想象其他的可能性。
“我会立即给凤翔太守写一封信,让他留意秦楚的动向。我安置好父亲新的住处,也会尽早动身。秦楚做事看似莽撞,常常心中早有计较,梦得你也不必太担心了。”苏轼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马梦得。
。。。
这夜苏轼卜了一卦,他已经许久不卜卦了,只有大事当头犹疑不决时,他才求助于上古的智慧。虽然刚才他极力安慰马梦得,然而当他听说秦楚一个女子孤身去凤翔时,他心中无比的烦乱,焦躁,担忧。卦象让苏轼陷入了持久的沉默,他本来是求问秦楚是否能安稳到达凤翔,结果却是咸卦。
咸卦的卦象本来是好的,咸,亨,利贞。可是,为何偏偏是这一卦?这个卦下艮上兑,兑柔在上,艮刚在下,水向下渗,柔上而刚下,象征少男在少女之下,彼此感应,水乳交融。“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似乎更是要一语道破此刻他的心事一般。
到了半夜,雨又大了起来,苏轼索性不再强迫自己入眠,他打开窗子,任由风裹挟着雨飘了进来,在磅礴的雨声中,在摇曳的疏影里,一个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愈加清晰。这样的夜,他允许自己有一刻对自己真诚,独属于自己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