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后，马梦得只要无事，几乎日日到访将作监在府衙后面落脚的小院。人在京城时，熟悉的人与事，熟悉的圈子，各种各样的身份，尚能束缚着他的心。此处风雪连绵，人似被抛掷在与世隔绝的荒原，原有的各种该或不该，能或不能，未来的圆满抑或破碎在马梦得的心中都不再那般重要。

况且，这几年他自身的经历也教育着他明白了许多事或者认清了自以为很清醒的自己。譬如说，他其实是个很难勉强的人。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因着对母亲的孝道和对世俗标准的成功的追求，他曾用力地去试过，只是他做得很拙劣，结果更是朝着覆水难收的局面去了。

从京城到凤翔，这一路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如今他索性不再去以圣人的标准去要求自己。

天地之大，实现抱负和所学不是只有死守着太学正一职一种方式。

朋友妻不可欺，但倘若秦楚尚是自由之身，她和苏轼的关系也尚未落定尘埃，他便有机会去扭转乾坤。

以前他觉得他的身份和秦楚如隔星汉，现在他只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缺乏勇气打破常规的借口。况且他和妻子若兰的失败更让他明白所谓的门当户对的结合后举案齐眉也不过是一种幸福的偏见罢了。

他如今唯一不能做到的，便是抛弃他二十几年来高冷的模样，所以他虽日日到访，对秦楚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模样，以至于将作监的其余几个人都不太看得惯马梦得。

“秦楚，那个人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怎么天天来咱们将作监晃悠？还让你给他端茶倒水的？这里是凤翔，这人还真把自己当做京城的公子哥了？”

秦楚忙笑着解释说，这人曾经是自己的东家，如今是苏轼的朋友，千里迢迢特为好友而来，只是苏轼前去麟州不得相见，他一个人屈居在陌生人家中孤苦无聊，才来寻些汴京乡音聊且舒缓一下思乡之苦。

一个姓蔡的小伙子打趣着说：“秦楚，究竟是思乡之苦还是相思之苦呢？”

秦楚也不恼，笑着说：“管他什么苦的，只要他每次来咱们小院不空手，咱们乐得开心。”

秦楚刚落下话音，便看到马梦得怀里抱着一瓮酒走进小院。“这两日雪总算停了，我们去苏兄家看一下吧。”

秦楚向蔡师兄做了鬼脸，把酒坛子从马梦得手中拿过来塞给蔡师兄，然后和马梦得走出了小院。太阳出来了，照着晶莹的雪，放目望去都是闪亮的白。秦楚却忍不住打起了冷颤，马梦得抱怨道：“前几日我送你的猞猁皮袄，本来就是女孩子穿的，可是是谁逞能非要拒收的？”

秦楚撇了撇嘴，“少来！我和你现在两不相欠，那个皮袄毛色纯正，抵得上我几个月在将作监所赚工钱，我若贪图一时暖和，以后拿什么来还你呢？”

“那为何酒、肉、谷子又一概全收？”马梦得不解。

“酒给我你斟了的，肉你也喝过汤的，谷子么，待天晴磨好面做好馒头，请你吃一个便是。”秦楚笑着说。

“怪不得你对我那般殷勤，原来是想拉我下水。”马梦得的眼角有隐藏不住的笑意。秦楚一心想和他拉开距离，但言行举止里的亲昵怕是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正如此刻马梦得把自己一副皮手暖递给秦楚，秦楚略加犹豫便夺了过去，好唤醒自己冻僵的手。

皮手暖里尚有马梦得的温度，秦楚心中一暖，身子便不由离马梦得又靠得近了些，马梦得有一瞬间的冲动，几乎要把秦楚揽入怀中，然而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秦楚，你和将作监几个人日日混在一起，男女有别，怕是不太便利吧！不如搬出来另寻住处。”马梦得终于把盘旋在心中数日的念头说了出来。

“有什么不便利的？他们从不拿我当女子，大家都是好兄弟。”秦楚不解。

“这样子，以后谁还敢给你做媒？”马梦得有心吓唬秦楚。

“马梦得，我不是和你说过的么？我这辈子是抱定主意不结婚的。名声差些又有什么妨碍？

倒是你，娇妻美妾不管，小玉待产也不管，跑到这边关之地，知情的明白你是为了朋友而来，不知情的看你天天混在我们将作监小院，以为你是来泡我的呢！你就不怕落个大渣男，负心汉的称谓？”

马梦得哈哈大笑，秦楚有时用语辛辣粗俗，让他倍感新鲜之余又觉得确是如此。“那你是如何看我的？”马梦得问出来又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