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上了炕,围着方桌而坐,桌上是香味扑鼻、热气腾腾的饭菜。大家边吃边听苏轼讲起他这一路的见闻。
苏轼自腊月出发,一路上除了风雪太大时无法行路,其余皆是天色未亮便开始行路,天色已暗尚不歇息。还好他年轻力壮,随行士兵又有御寒经验,有时经过驿站,驿站守卫知道他们是押送粮草到麟州前线,除了羊肉,还特意拿出打猎来的野鹿招待,吃鹿肉、喝鹿血,在边关不再是一种文人的雅兴而变成了一种生存之道。
苏轼如此走了半个月,刚踏入路途的畏寒体征神奇消失,整个人反而更加健壮。饶是如此,他心中也时常冒出古人的话,比如“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对底层官员的辛苦又多了份体会。
到了延州后,延州知府担心此次麟州的内部军变朝廷得知后会牵连到自身,因而打算先拒而不见给苏轼他们一个下马威,再摆出兴师问罪的姿态,斥责凤翔府上次未按要求将粮草和其他物资如数送达才致使麟州内乱,让苏轼等人无法辩解。
苏轼一行人到时是正中午,众人在空荡荡的外厅等了一个多时辰,不仅无饭菜招待,连一口热茶都没有。苏轼上前和小吏问了几次,小吏的回答都是知府大人正在午休。有些军士的肚子开始鸣叫,“苏大人,咱们这紧赶慢赶,谁承想延州的太爷们倒睡起午觉了。咱们粮食也送到了,既然太爷们不见客,咱们就回凤翔吧!”
按照正常流程,凤翔府把粮草运到延州府后,由延州府统一调配,再派人运送到麟州。然而苏轼一担心延州延误运送,二他想亲赴麟州一探边境详情,所以并不愿意直接折返。
苏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位小哥,麻烦你带我去你家知府大人。”
那小吏扭头,认真盯着苏轼看了看,又笑了:“我家大人可不是普通的知府,他老人家是朝廷亲封的经略安抚使,直接向枢密院汇报的。惊扰了他的休息。。。”
“若大人怪罪下来和小哥无关,全推在我身上即可。”苏轼不耐烦打断。
这小吏见谱已经摆足,便按照上面的安排把苏轼领入内厅。内厅的熊皮榻上正坐着一个人闭目养神,远远望去如一尊熊,颇为健壮。“你是何人?”那人眯着眼斜觑着苏轼。
苏轼强压心中的不耐烦和怒火,把此行的目的和后面的打算道来。
“麟州数月前便要求粮草支援,结果等来的粮草数量打了对折不说,到了麟州打开验收时还有霉烂的。如今出了事,你们凤翔知府倒拿出认真劲来了,可惜啊,你们认为朝廷真的是远在千里,言路塞听么?”
苏轼这才有些明白对面的人想和上次叛乱的事划清责任。“大人,如今岁末严寒,若是粮草没有及时送到,西夏部又乘机滋扰,恐怕会有比上次内乱更严重的事情发生,届时圣上发问,怕是凤翔、延州都担待不起。不若我们抓住这次机会,将功补过,或许。。。”
那人腾地将手中酒杯重重放在面前的案子上。“过?谁之过?边关之过,若追究下来,怕是要掉脑袋的。你是谁?我怎么看着有几分面生。”他见苏轼十分年轻,面上又毫无畏惧之色,有心要吓一吓他。
苏轼知道这样谈下去不会有结果,便哈哈大笑:“如大人所说,圣上虽远在千里,但绝非言路塞听!前次麟州内乱,我已书信呈禀欧阳修大人,想必欧阳修大人已经此事和圣上言明。凤翔府有责绝不推脱,但眼下更重要的是把这次的粮草及时运到。希望大人同心协力,届时我必向欧公提及大人功劳。”
“你认识欧阳大人?你叫什么名字?”欧阳修作为翰林学士,官阶在京城虽非最大,但既是文坛盟主,又是连续几届省试的主理人,门生遍地,是皇上颇为倚重的老臣。
“小官名苏轼,刚被任命为凤翔府判官,此时宋大人派我押运粮草到麟州去。”苏轼拱手说道。
那人忙从椅子上下来朝苏轼走来,熊掌一般厚重的手环绕住苏轼。“啊呀呀,原来是圣上新选的制科三等啊!既是圣上亲选,麟州的粮草由苏大人负责必然无忧了。大人稍等,我马上吩咐下人备好酒菜,大人和军士们吃完便可出发,我延州府也会派人一起前往麟州。”
那人只是瞬间便态度大转,除了苏轼提到他和欧阳修的关系以及苏轼本人的名头,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了凤翔知府宋选的心思。
派苏轼去麟州,如果做得好了,那么宋选是给新人出头机会,有意培养下属;若是最后麟州事情闹大了,可以推苏轼上去顶罪。既然这个年轻人锋芒毕露,遇到这种事情急于立功,不知避让,那么他便也顺水推舟,这样麟州内乱之事便可彻底同延州府切开。
苏轼哪里明白对面人的心思,只认为他拿欧阳修的名头出来,狐假虎威做了效,心中暗笑官场这些人的两面嘴脸,连忙客气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