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是第一次上前线,虽然不是亲自冲锋陷阵,但自小读过的书中一半是忠臣良将。大宋虽然文化经济繁盛,但疆域远不及秦汉,澶渊之盟后,大宋以每年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送给辽国换取边疆稳定,百姓和平。主和是朝廷的主流,可是无数文人心中依然存着“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壮志,苏轼亦然。
边疆的风吹得旌旗飒飒作响,长矛刺刀在将士的手中发着冷凛凛的寒光,苏轼的心中热浪翻滚,恨不得自己是其中一员。
苏轼很快见到了麟州的主将王吉。王吉约莫五十左右年纪,脸色黝黑不苟言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当收粮官称重开验后告知王吉这是近两年来第一次军粮重量不减、成色上乘,当他又获知苏轼一队仅用了十多天时间便把粮食从凤翔运到了麟州后,他热情地拍着苏轼的肩膀,说道:“苏大人,里面请!”
苏轼在麟州停留了五天,王吉发现苏轼虽然少年一腔激情,但谈论时事十分有见地,对京城的人事又十分清楚,惊讶之余便认真和苏轼讨论起麟州防守的现状和积弊来。
在王吉的眼中,大宋和西夏对峙是长久之势,大宋既不缺铁血男儿,也不缺打仗的银子,真打起来,他有信心把西夏人往西北再赶一赶,可是朝廷的态度让边疆男儿的一腔热血化作无奈。拿前些日的麟州内乱为例,朝廷很快来了一封令,是宰相韩琦拟的旨,要他“谨守疆界,勿辄生事”。
“所以说苏大人,前次的内乱原算不得什么,不过损失几十人而已,里面并没有高级将领,我刚好也可借此机会肃清部队。难受的是我们这样按兵不动,只会让那帮西夏佬儿小瞧我们,窝囊啊!”
苏轼心中亦有同样感慨,此时只得和王吉碰了碰杯子,就着篝火喝干了杯中的酒,“我相信将军的勇气和能力,可是咱们的圣上是大圣人,更推崇孔夫子的仁义治国。这仗一旦打起来,便不是一场、两场胜仗可以结束的。”
王吉点了点头,“苏大人,我知道。我在这里的作用便是守着这条防线。不过你知道这条线守得有多贵吗?就拿苏大人运的粮食来说,你知道这粮从何征来?一年成本多少?”
苏轼说:“军粮储备有漕运与和籴两种。漕运为主,来自东南税粮,然后通过黄河和大运河长途运送到长安、凤翔;和籴为附,由官府在关中、河东州县拨款购粮,再转运到凤翔仓库。”
“苏大人可知其中积弊?”王吉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
苏轼在京中对军粮管理的争论略有耳闻,但此刻更想听一下前线真正的声音。“下官愿闻其详。”
“其一,粮食从东南运到关西,要经历数次倒仓,东南发十,凤翔收五,麟州得三,其中折损无数。运费更是不计其数。
其二,官粮朽腐,军食且乏。这点我就不多说了,苏大人在凤翔大约已经听闻一二,朝廷花了这么多钱收上来的粮食,这虫蚁吃的指不定比人都多。
其三,这一路转运,其中涉及的克扣、挪用、倒卖,几乎每经一关卡便要加一重负担。你们凤翔的一个小官,因为嫌弃我麟州招待不周,前些时候都敢私自将我的军粮打折,更何况其他各路牛马蛇神?
其四,从东南到麟州,数千里之遥,若有一天真打起来,长安、凤翔的军粮估计几个月就打完了,到时远水如何救得了近渴。。。”
王吉说得沉痛,苏轼听得也沉痛,他无力反驳。火光跳动,无数问题在他脑中开花,为何当今皇帝一心仁政,朝廷里那么多饱学大儒、有志之士,为何大家都知道守边疆是常年国策,偏偏眼看着军粮这么重要的一环出现这么多的纰漏?
王吉见苏轼心情低落,知道这年轻人一心为国,便安慰道:“苏大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我大宋也并非病弱膏肓。你年少有为,只要愿意下功夫,总归有解决的办法。”
苏轼眼中的希望重新慢慢聚拢,后面几日王吉邀请苏轼同吃同行,不仅带他巡视边境线,还和他推心置腹,说出自己改革军粮储备的想法。“我在麟州,是个打仗的粗人,就算有想法也很难让圣上听到。但苏大人不一样,你年少有为,希望你在凤翔这几年能让军粮储备的政策改头换面!”
回程的路上,苏轼心情既沉重又激昂,沉重是因为王吉的信任和嘱托,激昂是他迫切想把这一套落实到未来,他甚至已经在计划着后面的政策了。初入官场,他太希望做些什么了,为圣上,也为百姓。
当苏轼把麟州的见闻就着羊肉汤的香味和大家讲完时,在场都陷入了一种静默,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