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本里面还夹杂着数条政策,比如说“官榷与民”,便是把官府管理的酒、茶专卖部分开放给百姓,有头脑的百姓便可参与进这门赚钱的生意。
比如说“和籴”,目前除却中央的主力军粮供给,还有小部分不足靠当地摊派征收。现在把摊派改做以市场价收购,市场价比摊派至少贵上三成。结果是官府不摊派了,百姓的热情却高起来了。丰年时,比起把谷子放在仓库里烂掉,卖给官府换银子是更妥当的法子。
然而这里面又涉及到钱的问题,一开始宋选不愿支持苏轼,毕竟百姓富了,官府的钱便要流出去。苏轼彻夜不回家,有空便拉着宋选讲他的道理。什么凤翔是西北的钱袋子,百姓若面有饥色,哪里称得上钱袋子?什么藏富于民,方能以民力为后盾。
宋选从政多年,这些道理如何不知?只是一时既要提高粮食储备安全线,又要固本培元,这里里外外都是钱,朝廷只说支持,又不见分文支援,那不全靠凤翔府自己出血吗?
苏轼又拿出来了自己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性格,一个月内给朝廷上书了三封信。信递给皇帝的时候,皇帝正在御花园赏荷。
“炎炎夏日,这苏子瞻倒也不怕上火,连写这么多热气蓬勃的文章。”皇帝无奈地把信递给了韩琦。“爱卿,你如何看?”
韩琦老辣圆滑,上次苏轼写那么胆大包天的话,皇帝都没有治苏轼的罪。韩琦笑了笑:“如果老臣记得没错,这个苏轼今年才26岁。26岁,确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年纪。”
“可是这文字老道辛辣,说是46岁都不为过。”皇帝不同意。
“那是,毕竟是皇上亲选的制科三等嘛!皇上御临天下几十年了,这制科三等的头衔不才发了一个么!”韩琦微笑。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朕选的,你回头拟个旨,给凤翔拨银子一万两,作为后面三年的军粮安全储备金。”皇帝吃了一口冰镇的甜酒,无奈摇了摇头。
“老臣替苏轼谢过皇上。只是老臣有一事不解,为何是三年?一万两怕也不够啊?”
皇帝笑了笑:“你这老狐狸。凤翔这个地方,三年历练对他来说也够了;一万两么,他苏子瞻不是很有能耐么,总不能全靠和朝廷卖惨去搞他的改革。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半途而废。”
“况且,”皇帝抿了口酒,缓缓说道:“一万两虽然不是大数,恐怕已经让有些人心中不痛快了。你让欧阳修给我暗中叮嘱他一下,不要锋芒太过,这朝廷上的言官,哪个是好招惹的?要是他捅出来马蜂,我可不替他收拾。”
自此以后,韩琦对苏轼更多了一份关注。若论苏轼这个年轻人的官场经验,那确实是太浅了。可是,圣上对苏轼数次的大胆言论和建议,没有治罪,并非完全束之高阁,甚至有时还会在大臣面前引用一二,眉色之间甚至隐有得意之感。
韩琦后来和欧阳修提及此事,欧阳修的结论是:“大约圣上读到这样酣畅淋漓的文章的机会也少,所以就算文章骂的是他本人,他也先痛快了再说。”
韩琦的看法略有不同:“圣上已经登基四十年了,这四十年,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大宋这套系统的优势和积弊。苏轼上书的那些问题,或许圣上心中深以为然,或许看得要更清楚些。只是圣上年事已高,这两年更是身体抱恙,恐怕不愿再兴一场大的风浪。
年轻人有这样的一腔报国热忱,圣上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又谈何惩罚?这些政策,或许只是时机未到。咱们且边走边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