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叫我的名字？“门被推开，王弗走了进来。“子瞻，大夫让我给秦楚送另一碗药来了。另外府衙有人来，说雨太大城西的粮仓漏雨了，让你快去看一下。你先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去吧。”

苏轼心中早挂念着城西粮仓，如今听王弗这般言语，只得嘱咐秦楚认真喝药，急匆匆地去了。

王弗把药端了上来，秦楚正要从王弗手里接过药碗，王弗说道：“妹妹躺着别动，大夫刚刚叮嘱我让妹妹多休息几天，这碗药是专门用于安神的，今个儿由我来服侍妹妹吃药吧。”

秦楚受宠若惊地说：“那如何使得？”

王弗用小勺轻轻搅拌着汤药，好让汤药降温，也好整理自己下面的语言。“妹妹替子瞻挡了伤，是苏家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我来服侍妹妹是应该的。”

秦楚和王弗有过数次交往，但基本都是马梦得或其他人在场。她一直有心结交王弗，但王弗对自己表面温和，实际则有着莫名的疏离。今日王弗突然如此亲热，让她更加确信自己开元寺那日的举动是给苏轼夫妻造成了一定的压力。

她正欲解释，又听王弗说道：“凤翔不比京城，这里的房子也狭小些。不过我这几日已经把东厢房收拾了出来，那里原是迈儿的房间，比这间安静些，也更适合养伤，妹妹待会儿就可以搬进去。其余的事，待妹妹身体全好了再从长计议。”

王弗说得有条不絮，似乎已在心中排练多次。她是一个贤妻，不能等着丈夫来找她。

秦楚却听得云里雾里。“王弗姐姐，我只是头上受了伤，身体健壮得很。既然我醒过来了，待会雨歇了我就回将作监小院了。我昏睡了这几日，梦里都梦见我养的八哥有没有饭吃，快要饿死了！”

王弗把凉了的药碗递给秦楚，低头，又很快很决然地抬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妹妹，可以喝了。妹妹不喜欢子瞻么？为何要搬离这里？”

秦楚笑了：“喜欢苏大人的人很多啊，马梦得也仰慕苏大人，难道他也要跟着住进来？”虽然马梦得三天两头来蹭饭是事实。

王弗有些糊涂，不知为何秦楚此刻要把马梦得牵扯进来，她不想再迂回：“可是如果是子瞻喜欢妹妹，希望妹妹住在这里呢？”

秦楚这才明白王弗的用意，她被吓得几乎要藏不住慌张，连忙把药一饮而尽，大声说：“不可能！苏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心中只有王弗姐姐你一个。”

秦楚笃定的声音几乎让王弗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但是又很快落下了。“士大夫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迈儿出生后，我身体一直不太好，也早想着替子瞻选一个模样、品性好的人。。。”

秦楚忙打断王弗：“王弗姐姐，你为何会这样想？苏大人这样的珍宝，对你又是这样的爱惜，你竟然想着和别人分享？”

王弗心中涌起一丝苦涩，“作为他的妻子，这是我的本分。”

“如果不是你心甘情愿，你又何必在意这些世俗的责任呢？苏大人是谪仙一样的人物，也定不会有庸常士大夫的想法。”

秦楚虽然没有看王弗，但是那清澈的杏眼没有丝毫的犹豫，王弗突然想起乳母采莲安慰自己的话：“秦楚若真为了子瞻好，便不会嫁到咱们苏家来。” 她又想起开元寺那日秦楚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模样，难道这个女孩深爱自己的丈夫，爱到不仅可以从京城跑到凤翔，可以毫不犹豫替丈夫抵挡伤害，更爱到自己默默退到一角宁可去做一个守护者而不是一个进攻者？

王弗被自己的想法给震得一激灵，她试探着问：“秦楚，你好似很维护我和子瞻的感情？”

“那是自然，你和苏大人的琴瑟和鸣是要流传千古的。若有人想从中作梗，我会使尽全力不让对方得逞。”秦楚望着对面的王弗，容颜姣好、眼眶微湿，神色间有淡淡的忧愁和疲倦，她又想起王弗应该是年纪很轻的时候便去世了，心中突然涌起无尽悲哀。

王弗去世的时候苏轼刚刚踏上仕途，后面苏轼还有那么多的波澜起伏，那么多的传世佳作，那么多的故事和事故。而彼时，王弗只能是苏轼无数佳篇中的一缕香影。

“王弗姐姐，你到了凤翔后，除了迈儿的乳母，好似连一名婢女都没有请。和去年在京城看到你相比，今夏你瘦了许多。若你实在忙不过来，为何不花钱请一个婢女呢？或者叫我过来帮忙也是可以的。”

王弗觉得她无法再在这屋里多停留一刻，任她心性内敛，平时不轻易表露感情，此时也几乎要有眼泪涌出来。潜伏在她心中的长长的担忧暂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为秦楚对她的关切甚至怜悯而激起的她的新的情感。

这情感是感激，感激秦楚的退让和守护；是感动，感动另外一个女子真正关心她的健康；是自责，秦楚坦荡如君子而自己却总是防着她；也是疑惑，这样纯粹、美好、勇敢的人，连自己都被招安了，那么丈夫真的会因秦楚的退让而放下么？

苏轼这日并没有回来，他一直在城西现场指挥漏雨屋顶的修补，又和众人把漏雨处的粮仓转移到其他地方。待到第二日中午回来时，已经是艳阳高照了，除了地上尚未晒干的水渍，好似根本不曾有过这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