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冒昧造访,已是十分抱歉,如今听陈烈如此说,知道山中寺人生活简朴,更深觉打扰,忙拱手说道:“扰了大师清修,望大师赎罪。”
苏轼笑道:“子玉兄,我们不用和陈烈客套。今日大家难得雪中古寺相聚,大家不妨都放下平日身份,尽情抒发所见所感。陈烈刚好有多年江南为官的经验,也正好替我们第二波赈灾的方案提些建议。”
僧房不大,陈烈把炉火烧到最旺,不一会儿室内就暖和了起来。陈烈端上了酒和茶,笑着说道:“苏学士和柳大人今日都喝些酒,暖暖身子吧。这位姑娘可会饮酒?若不能饮,可以尝尝我泡的茶,安隐寺内有一清泉,水甜冽可口,许多寺庙周围的人都常来庙里取水。这茶便是用泉水泡的。”
苏轼笑道:“今夜我和苏姑娘一同喝茶吧。”
柳瑾诧异:“子瞻向来爱酒,怎么今日要以茶代酒了?”
苏轼解释:“我酒量小,今夜这形势哪里是一开始能停下来的?若明日烂醉,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柳兄你酒量大,就和陈烈不醉不欢吧。”
柳瑾佩服苏轼心中装着大事,却不知苏轼不敢饮酒,一确是担心误了明日公事,还有一重他不曾说出口的担忧,便是怕酒醉失态,露出对小二娘的真心。
几人围着火炉坐下,一边饮酒喝茶一边闲聊。小二娘几乎不说话,但是在炭火的荜拨声中,听着三人或痛陈时事或怀念故人,小二娘感到一种平静而安稳的幸福。
从闲聊中柳瑾才渐渐了解陈烈的身世,以及陈烈和苏轼相识的过程。陈烈原是杭州下一个县的县尉,后来因执行新法不利,被同僚排挤后索性辞了官职。他父母远在北方,妻子早逝,只余一女早已嫁人,如今没有太多牵挂,便到安隐寺出家做了和尚。苏轼是偶然一次来临平访古误入安隐寺才认识陈烈的。陈烈对佛法甚是精通,又熟知杭州官场的人事,他之前听过苏轼的名声,和苏轼简单闲聊后,二人竟有惺惺相惜之感,后面来往便逐渐多了起来。
正当柳瑾已有几分醉意,苏轼突然站了起来,惊得几人忙看向苏轼。“柳兄,今日凑巧大家聚在一起,我有一个请求,望柳兄同意,陈兄也做个见证。”
苏轼又朝小二娘看了一眼,小二娘心砰砰跳动起来。“柳兄,我想认苏姑娘做我的义妹。我和她都姓苏,原是本家。她落水失去了记忆,父母亲戚皆不知所踪。我父母大人仙逝,只有弟弟子由一人远在济南任职。我和她皆是孤苦伶仃之命,结为兄妹各自多了个依靠,到时候她嫁入柳家,我和柳兄便是姻亲,更是亲上加亲了。”
柳瑾心中诧异到了极点。苏轼说的不错,他确实父母仙逝,只有一弟弟苏辙。可是若说苏轼是孤苦伶仃,怕是整个杭州没有一个人同意的。每日有无数人都想围绕在苏轼,他的朋友更是遍布天南海北,有些人因慕苏轼才名能千里迢迢奔赴到杭州只为见苏轼一面。
和寂寂无名的小二娘结为兄妹?柳瑾实在想不透其中的关键,但是苏轼的一句话却打动了柳瑾,“到时候她嫁入柳家,我和柳兄便是姻亲,更是亲上加亲了!”
如今儿子仲远的媳妇王小姐是当朝宰相王安石的外甥女,柳瑾一直担心小二娘嫁入柳府后会因身份低微受到欺凌,而王小姐的父亲王安国极为钦佩苏轼为人和学识,若是有了苏轼这个大靠山,王小姐便是看在父亲和苏轼的关系上也要对小二娘敬上几分,小二娘后面的日子更会好过许多。
柳瑾决定不去追究苏轼的真正想法,毕竟小二娘是绝色,自己在初见她时不是也动过一些别样的念头么?若是苏轼怜香惜玉,愿意借小二娘臂膀一用,只要二人恪守男女之道,不做越界的事,他愿意成人之美。
柳瑾站了起来,笑着说:“子瞻,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这都是什么样的缘分,我们雪夜聚在临平古寺,你和小二娘同姓苏,你又愿意做小二娘在这尘世的依靠。这对二娘是天大的好事,我还有什么不赞同的?”
苏轼正色说道:“谢谢柳兄。这对我也是天大的好事。”
柳瑾笑着望向二娘:“二娘,我在这里要恭喜你了,有了一个名满天下的兄长。只是子瞻,明年二娘成亲需要你破费一副嫁妆了。”
苏轼大笑说道:“那是自然。二妹,你和我也都饮一杯酒吧。让我们四人一同举杯,纪念这个难忘时刻。”
夜渐深,番薯和花生透着香味,酒坛中已半空,陈烈和柳瑾饶是酒量大,此刻也分别合衣卧在榻上。苏轼在远处一个条凳上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不小心身子一斜从梦中醒来。
小二娘还坐在炉子旁,双目炯炯有神。苏轼看了一眼小二娘,欲言又止。他裹上袍子走出门外,外面的雪果然已经停了,竟然有月亮升了起来,照得雪地上蓝莹莹的。
后面有脚步声响起,苏轼回望,原来小二娘也跟着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