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的房门半开着,因只是申时屋里并未开灯,秦楚直接走了进去,边走边叫:“朝云,你在吗?”
然而头疼加上心急还是让秦楚的步子太快了,对面的朝云正依偎在苏轼怀中直映入秦楚眼帘。秦楚慌忙扭头准备后撤,苏轼的声音传了过来:“秦楚,等一下。”
秦楚只得又回头,梨花带雨的朝云含羞带怯地已经从苏轼怀里抬头,“秦楚姐,你怎么带着面罩?”身体还是紧紧地靠在苏轼胸前。
头痛得更厉害了,连胸口也似被压住无法呼吸,秦楚觉得在屋子里再多待一秒便会晕倒,强撑着说道:“后院有孩子病了,苏大人不忙的时候麻烦请一位大夫到后院给孩子们诊疗一下吧。”
说罢不再理会二人,逃难一样地离去了。
秦楚回到自己院子里,走进被隔离的房间。三个孩子都病恹恹地昏睡着,时而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哭声。屋子里光线昏暗,交织着艾草和桂枝汤的药味。厨娘大约在另外一间大屋里照顾其他孩子,秦楚瘫坐在地上,汗水不知何时浸透了后背,此刻冰凉得让她直哆嗦。
她强撑着想换套干爽衣服,却发现手臂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混合着担忧、自责、委屈和疼痛,终于忍不住倾泻出来。
“秦楚,你怎么哭了?”不知过了多久,厨娘的声音传来,秦楚恍惚中抬头,却发现厨娘身后站着苏轼和府衙里的大夫。
秦楚连忙去擦拭眼泪,苏轼此刻的眉头早已拧成了川字,脸上挂着甚为少见的表情。大夫连忙上前蹲到幼儿面前逐个诊脉,一边诊脉一边问些问题。
“苏大人,怕又是一场时疫要来了。我前几日已经听说一些人家有人有类似症状了。”大夫忧心说道。
“这轮病情是否凶险?”苏轼问道。
“按我的观察,应该算不上大疫。传染性略强,但没有太高的致死性。但若大面积铺开,恐怕到时候会有人因缺少药材,有人不能及时治疗而死去。”
“秦楚,你可真是的!是不是孩子们不到最后危险关头,你便不会去前院去找我?”苏轼的声音中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气愤。
厨娘连忙争辩:“苏大人,我几次想去前院找你帮忙。她是怕耽误你的公务,又怕把你给传染上才不让我去的。”
然而这争辩仿佛加重了苏轼的愤怒一般,若是知道她对他这般防备,他又何苦多此一举避着她?
大夫也忙说道:“不过苏大人不必太过担心。以我看,秦姑娘目前采取的大部分法子都是对的,甚至有些连老朽我都没有想到。姑娘把病人做了隔离,用艾草给屋子里做了避秽,又用桂枝汤给孩子们服用。
想必秦姑娘已经自己跑过药铺子抓过药了。除了这个桂枝的剂量针对幼儿需要微调,其余让我来做怕也是同样的法子。秦姑娘现在还带着面罩,这个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我觉得苏大人可以按照这个剪裁让府衙找裁缝铺多做些发给百姓,同时我今日回去便配些防治时疫的汤在街头施发,这样咱们便可以在初发阶段对时疫做防御。”
秦楚此刻的双耳嗡嗡作响,她强撑着问道:“如果我的法子都是对的,为何三个孩子依然没有一个见好?”
大夫说:“每个孩子的体质不同。秦姑娘,我刚刚诊脉,一个孩子已经退热,脉象也已经平和。只是病了几日显得病恹恹罢了,明日再喝了我的药,应该就八成好,可以慢慢吃些东西了。”
秦楚挣扎着走到那个大夫口中已经退热的孩子,正准备蹲下抚摸幼儿额头,眼前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在大夫和厨娘的惊呼中,苏轼已经跑到前面揽腰抱起了秦楚。“李大夫,这三个孩子的药方请你马上写出来。整个密州城的时疫预防你待会儿回去和祖师会商讨一下,若大家都是类似的法子,马上按照你刚才的建议执行。
周大娘,今日我会再多派一个人过来照看孩子。秦楚大约也病了,我带她先去休息一下。”
苏轼不管二人的表情,直接抱着秦楚出了屋子。秦楚这会被外面的光线刺到,又渐渐恢复了知觉。她挣扎着要挣脱苏轼怀抱,但身体软绵绵地发不出一点力气,“苏大人,放我下来吧。我身上有病毒,不要过给你了。”
秦楚的话轻飘飘,却如刀般一遍遍划过苏轼心头,里面早已被割得血肉模糊,痛得麻木。
马梦得当时看中的这个院子十分敞亮,如今正屋和偏屋全部用作幼儿的住宿和厨房。秦楚如今大部分时间和孩子同吃同住,只是偶尔空闲时会到靠大门一间用来给仆人休息的小房间休息。
苏轼推开小房间门,里面昏暗而冰凉。屋子靠最里面放在一架木板床,床边是一个小柜子,其余屋子里再无任何东西。苏轼把秦楚抱到床上坐下,秦楚咳嗽了两声,热度隔着彼此衣服传递到苏轼身上。秦楚依然挣扎要起身:“你快走吧,不要被感染了。我不打紧,你去照顾朝云,或者去府衙准备时疫防御吧。”
苏轼霍地一把扯掉秦楚的面罩,尖尖的下巴在暗光中若隐若现,娇媚杏眼中闪烁着刚才未干的泪。咫尺之间,秦楚再无法避开苏轼炙热着魔一般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