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一个人愈能干,上天便愈有意要考察他究竟有多能干。洪水过境又连着一场大雨,洪水通过地基渗入城内,和大雨混在一起,徐州城整个被笼罩在烟雨蒙蒙中。
苏轼起初征发的两千民工似乎瞬间就被浩大的防洪工程量给淹没了,武卫营的一千禁军也均按照军队规矩分队编号,插入不同的防洪队伍做统管协调。苏轼又征发了两千人,最后五千人中两千人在城南抢筑长堤,一千人在城北开挖沟渠,三百人开挖并运输土石、草料、柴薪抗洪物资,剩余的人全部绕城加固城墙。至于做饭、送饭、备药等杂务相关人等,更是数不胜数,不在人数统计之内。
这场抗洪,筑堤、加固、疏导的整体策略清晰无比,又在一开始便传递给所有百姓,五千征夫几乎在几日内便全部动员到位,同时几乎徐州城每个有能力、有声望的人似乎都被苏轼察觉到并分配到了具体分管任务,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人们渐渐适应了夜晚水声如雷鸣、白日巨浪似鲲鹏的日子,开始进入一种新的状态。
苏轼直接在城墙上搭起了草庐,日夜间吃住和指挥抗洪全在城墙上解决。每个人似乎都是繁忙的,但是大家的心似乎又是笃定的。好似只要抬头望到城墙上的草庐还在,徐州城便会□□不倒似的。当危机四伏,大难将至但战役的主将报着必胜的决心和全然投入的姿态,身在其中的人们除了信任、跟从和付出,似乎没有第二条出路。
有日指挥使李大人站在城墙上,望着不远处的苏轼布衣草鞋,手持铁锹对着一个低级军官呵斥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文人产生了敬佩。他觉得苏轼其实是懂如何打仗的,懂得如何在战前凝聚信心,懂得如何在中间鼓舞士气,又知道何时该慈悲何时该严厉。然而又远远不止这些,或许是苏轼坦荡的胸怀和一往无前的勇气真正打动了他,让他想起早年在边境抵御西域兵的时光,那时他杂念还少,还能够享受到战争的乐趣。这是多年后他又一次决定全力以赴,他开始对苏轼恭恭敬敬,要求全体禁军严格按照苏大人的指示行事。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似乎每日睁眼便是劳作。但是渐渐长堤搭起来了,城墙也眼见地抬高了。洪水依然从地下慢慢渗入城里,但是低洼处的居民早已全部被迁居到城东的空地上,那里新搭建了简易居住的棚子供灾民使用。府衙里也挤满了人,苏轼要求抗洪期间整个徐州府衙被征用为避难场所。
每日都有人爬上城墙,挤过人群,等上许久,只是为了特意看苏轼一眼或者问一句:“苏大人,这洪水大概快退了吧。”
苏轼这时候不论多忙,都会抬头笑着说:“快了,快了。放心吧。”
朝云执意要住在草庐旁照顾苏轼,被苏轼坚决拒绝了。他说城墙上面日夜有官兵来往,朝云一个年轻女子住在上面有诸多不便。苏轼无法说出口的是,在无数个疲惫的、人来人往的日子里,偶尔的宁静于他而言无比珍贵。
比如今夜,月悬枝头,除了脚下的声浪声似乎一切都睡去了。他坐在草庐前,望着不远处的波浪,身体无比疲惫,大脑亦一片空茫。已经一个月过去了,似乎他能做的都在做了,然而水位依旧,朝廷的救灾款依然没到。府衙的银子几乎已经空了,如今的一切运转全靠那几家富户的资金在撑着。所有人都信他的话,洪水马上就退下去了,只有他,只有此刻,他才敢让恐惧的怪兽抬头。
洪水何时能退去?如果洪水一直不退,百姓的信任最终被耗尽,他该如何解释?脚下的巨浪似乎也疲倦了,今夜变得安静,巨浪深处可会是最终他的安歇之地?他不愿再多想,这一刻如果有心爱的人在身边该多好?也许是思念太过,这一瞬间他几乎有一种错觉,似乎秦楚就在不远处,随时会从城墙后面跳出来,用她的笑颜如花安抚他的疲倦和恐惧似的。
他撑大了眼睛望向远处,远处果然有一个身影朝他走来,高大的身影步履带着几分急迫,他觉得那身影莫名眼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朝前走去。月色明亮,但苏轼仍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担心是连日的疲惫让他产生了幻觉。
“苏兄,你受累了。”对面的马梦得望着苏轼,眼中忍不住有眼泪涌出。苏轼的头发胡乱在头顶挽着,微风中乱蓬蓬地飘荡着。身上穿着和一般百姓无异的短打,裤子挽起裤脚到膝盖处,草鞋则是破了洞有脚指头冒了出来。马梦得此行已经尽量穿得简朴,但是站在堂堂的知州面前,苏轼的寒酸还是超出他的想象,站在他面前的苏轼哪里还有一丝旧日文人的气息?他感到惭愧和痛惜,不由地走向前伸出手臂。苏轼如梦初醒般伸出手臂,直到真实的拥抱唤醒他的知觉。
城墙上的夜很静,唯有脚下水流声。苏轼舍不得放手,他紧紧地抱着马梦得,希望通过这个拥抱传递他的愧疚,也希望借由这个拥抱安抚自己的疲惫和不安。马梦得亦不能动弹,这样的墙头紧拥,在断联一年多之后,让他心头翻江倒海。
过了许久苏轼才放开马梦得,胳臂搭在马梦得肩上走向草庐,“别的人都是找了船往城外走,怎么你倒隔着千里专门跑过来?”苏轼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幽默。
马梦得也笑了:“是啊,谁怪我听了徐州大水就睡不着觉呢?只能赶过来亲自来看一看了。结果刚到城里一打听就听说了苏大人的厉害,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归,苏兄你是要在洪水上结庐为家,洪水不退誓不回家啊。”
苏轼说道:“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十足把握,只能把该做的都做到,下面静待洪水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