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梦得动情地说：“天若有情天亦老，苏兄放心，老天不会让苏兄失望，也不会让徐州百姓失望的。”

苏轼长长叹息了一声：“就在刚才我还在怀疑自己，可是梦得你来了我突然就觉得老天不会让我失望了。每次只要你来，再难的事情总有进展。”

苏轼说得没错，马梦得这次前来带了一千金巨款，他知道朝廷的救济款来得不会那么快，便想着先靠着他的资金帮苏轼度过紧缺关头。苏轼一点也不诧异马梦得的援助，反而笑着说：“既然你人来了，人便和钱一起留下来。洪水退后有许多重建工作，处处都要花细钱算细账，你是这方面的能手，好歹留下来帮我搭一个架子。”

两人就着救灾又聊了许久，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秦楚，尽管彼此最关心的便是秦楚。苏轼认为按照马梦得的性格肯定不愿意置秦楚于险境，按照秦楚的性格也绝不愿意再和梦得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马梦得则更无法启齿，既然苏轼不提秦楚，那么秦楚想必是安全的。只要秦楚是安全的，他便不必有更多的挂念，哪怕他在汴京有一半的无眠是因为这个女子。

两人手上没有酒，然而月色如酒浇得人心醉，这夜两人聊到后半夜，最后马梦得也在草庐和衣睡下。后面的日子里，大家发现苏轼身边多了一个相貌英俊的贵公子，那人虽然开始面对粗陋的食物无法下咽，但是等到洪水真正退去之时，他已经能镇定自若地和征夫们一起喝辣刀子酒，一起开粗俗玩笑了。

苏轼嘲笑马梦得是第一次下凡尘，马梦得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回应苏轼。这段日子对于他而言别有滋味，他认识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自己，没有洁癖，不再挑剔，终于对和他不在一个阶层的人展露出一些好奇心，这种转变既神奇又自然，也对，哪个人在苏轼身边不会有一丝丝地改变呢？

当人类展示出无比的韧性和耐心时，老天便失去考验人类的兴趣。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四十余天，十月初五日洪水开始渐渐退潮，十月十五日，洪水的源头澶州刮了一整日的大风，等到风停时，黄河水向恢复到了故道，徐州城墙慢慢露出了地基，百年一遇的大水就这样渐渐平息了。

徐州城内满目疮痍，街道上、房屋上处处残留着泥沙，地势低洼处的房屋有些因泡在水中太久已经倒塌，旧河道积满了淤泥早已被堵塞，冬日的庄稼尚未播种，农田望去一片水茫茫令人惊心。

死里逃生的人们则恍如隔世，洪水围城时他们丝毫不怀疑苏轼能让洪水退去，如今洪水真正退了，百姓倒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混乱感。不知是哪个人先开始笑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头，有人光着脚手足舞蹈，有人敲着饭盆为之助兴，有人拿出了家里珍藏的酒，不论遇到谁都要让人喝上一杯，似乎一天之内全徐州城的酒便要被喝光了。歌笑哭闹声混在一起，是劫后余生对恐惧的宣泄，也是对胜利的庆祝。几大富商相约共同来到府衙，想表示对苏轼的感激和崇拜，苏轼人却不在府衙，下人说他和马梦得出门去看城东被淹没的民宅了。

抗洪终于告了一段落后，苏轼这才得闲邀请马梦得前去苏宅庆祝叙旧。马梦得连找了几个借口推脱不去，苏轼不明所以，回家和闰之提起：“明明前些日在草庐和我还不分彼此，为何洪水退去梦得到拘谨起来？”

闰之试着猜测其中缘由：“他毕竟出身富家公子，行动坐卧都有讲究，前些日子条件不允许便罢了，如今洪水已退，你让他一个玉树临风的公子蓬头垢面的到咱们家做客，怕是梦得因此不自在罢。你放心，我今日去会馆送两套合体衣服过去，怕是明天就愿意来了。”

苏轼夸赞闰之，连忙催闰之去了马梦得下榻的会馆。两人已经一年多未见，一时彼此有瞬间的尴尬。闰之为了缓解尴尬笑着说：“梦得，你对子瞻的情谊真是没话说，徐州这么大的洪水，我们当时都以为要困死在这城中了，你竟然有胆量过来，秦楚居然也没有拦着你？”

马梦得有一时的回不过神，“嫂夫人什么意思？秦楚？秦楚不是应该在徐州吗？”

闰之困惑极了：“去年七月在密州的时候，秦楚已经回京城了啊。难道这次你们两个一起来徐州的？我怎么都没有听子瞻提起来？”

马梦得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秦楚不在徐州? 但也不在汴京，那应该在哪里？他夺门而出，完全不顾后面一路小跑跟着他的闰之。

最后还是闰之带着马梦得来到了苏宅，路上马梦得一言不发，是闰之面前温和有礼的他从未有过的样子。闰之气喘吁吁地刚到苏宅门口便呼叫苏轼，觉得应该阻挡些什么又无从下手。苏轼这日刚沐浴完毕，心情也难得地轻松，见到面色凝重的马梦得和一脸焦灼的闰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