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殿下亲临轮回司,吓得孟婆带着轮转王及一众鬼使在大殿门口跪拜迎接。
这个倒霉孟婆刚刚才受完罚回来不久。
因为白怿在送魂殿当差的时候,误放罪魂去往生海岸,那个没脑子的罪魂以为彼岸花就是连通阴阳的枢纽,几乎把岸边的花拔了个精光。
孟婆背了这个天降大锅,此刻面对喜怒无常的冥王殿下多少有点心理阴影。
幸好,今天的殿下看起来心事重重,没空理会他们这些小角色,进殿时只稍稍抬了抬眼,便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
众鬼松了口气,南殇也乐得自在。
他们以为自己很愿意每天跟在后面管他们那些杂七杂八的闲事吗?本座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冥界如今的数字化程度也还可以,编辑整理好的资料不用一本本翻找,通过关键词就可以查询到。
这一万年的轮回簿子里,唤作“康洺”的人多得数不清,但没有一个是来自龙虎山的道士。
虽然康洺平常表现得疯疯癫癫,但食堂里他下意识地避开刺激性食物、作画时如古潭一般沉静超脱的目光,都让南殇觉得,那句听起来很是戏谑的自我介绍,还是有一定可信度。
反倒是他这个住院簿上白纸黑字的姓名,更像是掩人耳目的代号。
于是南殇干脆从如今的龙虎山一脉道士一路往上捋,凭着固执到底的倔劲一直捋到头,他才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人类通常认定的道教第一代天师叫张道陵,其实在他之前,人间早就有了很多零散的“方士”和“道士”,只不过因为各有主张、能耐各异,没有产生大面积的影响力。
这个张道陵是个集大成者,早年游历各方,到老年才创立了现在所谓的正统道教。
对于他的早年经历,人间的记录五花八门,轮回簿却不会作假。
他少时便十分聪颖,但真正开始沉迷修道,是因为曾到访过某座仙山——云照山。
机缘巧合下,他爬到了云照山顶,入目是无边无际的异草奇花,包裹在淡淡的彩色光晕里。
回头是奔涌的云海、绚烂的彩霞,沿着蜿蜒小路,还看到层层叠叠的灵泉,水面上氤氲着宛若轻纱的白雾。
当然这些在南殇看来不算什么,人间的仙山也不止一座。
可令他惊奇的是,在这座山上,少年张道陵(那时他还叫张陵)见到了气势恢宏的冥王庙。
人间居然有过冥王庙?
这个守庙的人,还是个裹着道巾、拿着浮尘的小道长。
在张陵的再三哀求下,小道长同意留他在山上住一段时间,就是这段时间里,他学到了不少东西。
但在他欲拜师时,小道长却拒绝了,而且开始收拾行囊准备下山。
张陵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走,小道长说,因为时机到了,他要去寻一个人。
没有商量的余地,道长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在张陵的记忆里,这个道长非常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思想和认知却深刻得吓人,张陵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返老还童的术法。
而这个道长的名字,叫何洺。
“洺”这个字不算常见,南殇很难说服自己不多想。
于是他又去翻何洺的轮回册,如果他是神或魔,那自然找不到,但是南殇顺利找到了。
不仅找到了,还没发现什么问题。
何洺是个孤儿,少时在村中受尽欺辱,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小小年纪便上山采药,下河捕鱼,心智成熟度远超旁人。
堪堪可以维持生计的时候,他就到处借书读,读的多是当下时兴的书籍。
十几岁的时候,他在酒坊喝醉了酒,伏案一夜,写出一卷《善德论》,笔力之遒劲,意蕴之深邃,震惊当世。
不久后,他收到一纸委贴,县太爷请他去当个文书。他欣然接受,却在赴任的路上,卷铺盖一路逃到了云照山。
在云照山上待了好几年,然后就遇到了张陵,告别张陵下山后,他在某个镇子里驻扎下来。
偶尔给人算算命、超超度,镇上发生什么事,他能帮得上忙的,也会主动搭把手。
后来一伙土匪霸占了这里,他就带着几个救出来的孩子逃去另一个镇,独自把这几个孩子抚养长大。
再后来,这些孩子各自成才,都成为了享誉一方的善人才子,其中一个因为欲拯救被贩卖的妇女而被恶霸活活打死。
何洺大概因为这件事受了打击,又收拾东西回到了云照山,一个人读读书、修修庙,在山里安享晚年。
南殇把他的生平经历看过好几遍,没想通他当初对张陵说的那句话里,要寻的究竟是什么人?
因为他的整个生命,似乎都是按部就班度过的,并没有四处探访、搜寻的经历。
南殇只好顺着何洺这条线,又找到了数年之后重新轮回降世的他,这次他叫李山。
当李山长到十二岁,突然离家出走,独自一人去了云照山修道,并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李洺”的时候——
南殇才猛然惊觉:这个人入轮回,但他的记忆却一直未曾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