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口中那个大殿,位于主殿的后方,损毁尤其严重。而且因常年飓风,很多从别的殿吹来的杂物堆积在那,看起来又脏又乱。
白怿瞄了一眼,皱着眉毛直摇头:“有啥好去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季云晃晃脑袋,“你没听说过吗?真相总是埋藏在脏乱差的地方。”
白怿对他的歪理邪说嗤之以鼻,拦又拦不住,只好跟在他后头。
认命地捏着鼻子一顿翻腾,在这个“物资”丰富的大殿里,搬出数十根烂木头和一堆不成型的边角石料,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他直起腰,看向还在角落里“扑腾”的季云,一种奇怪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我说季医生,你今天怎么了?我们再不走的话,会被怪物发现的!”
季云没抬头,专心致志地扒拉一块巨大的石墩子。
白怿见他没反应,走到他身边,凑了个脑袋上去:“你到底想在这里找什么真相?”
然后他注意到季云面前的石墩,上方有着巨大断口,看起来像是外面主殿神像的底座。
“不像是自然断裂,倒像是炸开的,但……”
如果是某种力量导致它崩裂炸开,为什么会只有一个断口,它不应该被炸得四分五裂吗?像外面那个神像一样。
后面这些话白怿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季云用手掌摩挲着那块大石墩,拨开厚厚一层黄土,纵横交错的印记在黄土之下慢慢浮现。
“是刻的字吗?”白怿的脑袋凑得更近了,冲着那排印记猛地吹了口气。
顿时,飞扬的黄土扑了季云满脸,季云骂骂咧咧地开始揉眼睛。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白怿赔笑道。
季云揉完眼睛,比他更早看清楚上面存留的一长串刻字——弘慈普惠广济万灵福缘神君。
他磕磕绊绊地念完,忍不住感慨:“这得是位多了不起的神君?弘慈普惠、广济万灵,这么宏大的形容词连用两个,想必当年在神界也是举足轻重的。”
白怿却不以为然,“福缘神应该是个普通文职神官吧?这刻的未免太夸张了。”
他想,这个立神像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用自己在人间学到的概念来形容,很像是逍遥神君的唯粉。
还是个毒唯,完全无视神职排位的那种。
然后他注意到石墩侧边,还有另一行因为开裂磨损严重的小字。
他蹲下身,把覆盖的黄土一点点擦干净。
本来这种辨认不清的刻痕,白怿才懒得花时间为难自己的眼睛,但偏偏他从中认出了“幽冥”两个字。
一座神庙,缘何会与冥界扯上关系?
他尝试用术法修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只是一行再普通不过的赠礼刻款,但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却如从天而降的一块巨石,将白怿原地砸了个头昏眼花。
——幽冥之主南殇殿下敬赠。
幽冥之主。南殇。
什么意思?一个身份吗?
这两个名字在白怿心里该是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冥王阴鸷狠厉,南殇耐心温和。
虽然偶尔也会发疯,也会徒手捏碎怪物的脖颈,会像审视罪犯一样盯着自己,背着自己做一些搞不懂的事情……
糟糕。
他越细想,竟然越觉得合理。
他蹲在这座巨大的石墩前,背后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一丁点儿都不了解身边那只叫作南殇的鬼。
季云大概是注意到了白怿神情的变化,他喊了两声没见回应,于是拍拍白怿的肩膀,“你怎么了?”
白怿木然地回头,脑袋有点卡壳,自顾自念叨了一句:“冥王殿下竟然有名字啊?”
季云震撼于他的白痴问题,同时看到了他复原出的那行刻款。
“这不是废话吗?谁都有名字。像冥王这种地位太高的,尊称喊惯了,本名就被忘记了呗。不过冥王给神君送礼,还送的是个神像,这事确实挺奇葩的。”
白怿却没心思考虑这个奇葩问题。
在冥界,不可能有一只鬼和尊贵的冥王殿下重名,所以南殇,只能有一个。
他记起罗阴山上第一次正儿八经与南殇见面,那家伙穿着与众鬼格格不入的华丽衣袍。
又记起沧渊殿里,他和晖夜之间尴尬的气氛,以及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那位戴面具的冥王殿下如出一辙的气质。
南殇似乎说过,他比较厉害,可白怿怎么都没想到,他有这么厉害。
细细整理才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自己总视而不见。
骗鬼这件事,南殇大概已经很熟练了,这么前科累累的家伙,自己还在一次次选择相信他。
白怿叹了口气,他觉得难过,不是因为南殇骗他,是因为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有一个朋友。
真是蠢到家了。
“你在想什么?”季云问他。
白怿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目光中有一丝困惑:“在想他为什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