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把那一锅糊面捞上来，放进酱油加多了的汤汁里，搅合搅合，摆在赤霄面前。

看他皱着眉头一口口吃了个精光。

然后捧着一张笑脸问：“好吃吗君上？”

“好吃。”

“那我明日再给您做。”

“好。”

小厨房里的木桌靠窗，坐在这个位置，赤霄觉得刚才从白怿身上闻到的那股香味更浓郁了。

他顺着窗户向外望，外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株盛放的茉莉花。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赤霄完全没有印象。

小厨房外，季苍踩着焦急的步子，已然来回溜达过两圈。

有部下来报，说刑房那边出了点状况，昨夜所有守卫竟然同时晕了过去，可是早晨醒来，南殇又还在刑架上。

事有古怪，季苍自然要来问魔君的意见，可他刚推开厨房的门，就看到灶台边君上正和他的“人偶”神君卿卿我我。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他默默把门关回去，等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敲门。

“进。”

得了允许的季苍绕过白怿，附在赤霄耳边汇报了情况。

赤霄正要起身前去查看，空气中，茉莉花的香味还萦绕在鼻尖。

于是他回头，笑意盈盈地朝白怿伸出一只手：“走吧，带你去逛逛。”

“好的，君上。”

逍遥一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他的傀儡形象，应对这种角色，需要把脑子和情绪统统丢掉。

脑子不要容易，可情绪往往是很难控制的。

这是逍遥在刑房门口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之时得出的结论。

比起赤霄，他其实更不愿意见到南殇。

因为他对赤霄的态度很明确，就是恨，恨极了，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又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神族的覆灭他是最直接的凶手，如果逍遥苏醒在一万年前，他不会顾忌那么多因果和平，他会拼尽最后一口气把赤霄捅个稀巴烂。

那个已然在战乱中被打得一塌糊涂的世界，反正都是要一点点重建的，索性再乱一点又如何？

可是他醒来的太晚了。

一万年。

这个世界已经不止是他们的了，还有各种精怪妖灵、仙人道士……

他们经不起再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战。

活着的生灵，远比逝去的仇恨重要。逍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很难过，但是他没有办法。

可面对赤霄，他也只是需要克服自己的难过而已，因为他并不犹豫，他知道这样做才是对的。

南殇却不一样。

逍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南殇。

若说是对于他当年袖手旁观的怨恨，自己当然有，但似乎又没有怨恨得那么彻底。

至少这一万年来是南殇护住了人间的和平，还勤勤恳恳抓住了不少逃脱的魔族。

如果没有冥界和人间发生的那些事情，逍遥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安心同他保持一段平和的陌生关系。

但如今看来，这种关系必定不是冥王殿下想要的，甚至目前所有可供交涉的利益，都无法成为与他商量退兵的筹码。

除了感情。

南殇，他是被钉在刑架上的被动者，可他才是这场天下局势绝对的优势方。

逍遥现在什么都记得，记得他在冥界时变换身份的陪伴，记得他的欺骗，记得他的表白，也记得从自己手里飞出去，穿透他胸膛的那把利刃。

对得起的对不起的，都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账本上一片稀烂，很难算得清。

“怎么不进来？”赤霄已经先一步跨进刑房，转头对着还在门外踌躇不前的逍遥说。

“在等君上吩咐。”逍遥妥帖地回复。

“进来吧。”

“好。”

于是在一团乱麻的心绪中，逍遥抬眼看到了刑架上的南殇。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是面对那副千疮百孔，几乎可以称得上奄奄一息的身子时，他的心弦还是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南殇啊，你不是全天下最骄傲的鬼王吗？到底是怎么甘心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的？

很荒唐，太荒唐了，满目的伤口和血痕，刺得逍遥眼睛疼。

而南殇的目光自逍遥进门前就已经紧紧粘在了他身上，捕捉到他的对视，旋即露出一个自认为温暖灿烂的笑容。

逍遥却移开了眼睛。

南殇的心狠狠坠下去，他想，果然，逍遥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殊不知，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看向逍遥时，载满的全是紧张和愧疚，并没有因为他上扬的嘴角而有半分消减。

逍遥不想面对他这样的目光，同时也想起一件更为尴尬的事情。

那就是“木头人”的游戏，自己只能和赤霄玩玩。

银澜手里的金灵挽月带是从南殇这里拿来的，所以南殇知道自己是谁，并且还将在这里仔细地、逐帧地欣赏自己未必能过关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