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替逍遥擦掉脸上的血迹，对刑架上正痛得轻轻喘息的南殇说：“你看，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他的心呢？其实养一个听话的傀儡也很好。”

南殇缓了口气，把喉咙里疯狂上窜的腥血吐干净，淡淡道:“是吗？你真那么高兴，就不会天天来我这找不痛快了吧。”

赤霄一时语塞。

他搞不明白南殇的骨头究竟是什么做的，又硬又犟，无论怎么折磨嘴里都吐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他懒得再费口舌，一甩袖子气闷地离开，逍遥则紧跟在他身后。

幸好，赤霄没有去牵逍遥的手，因为此时此刻，逍遥手抖得很厉害，耳尖也有些泛红。

刚才那三刀，根本就不是他扎的。

当时他尚未握稳当赤霄递过来的凶器，就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牵引力量。

那力量将他生拉硬拽着向前，他试图抵抗，又不敢抵抗得太过明显，才会成了赤霄眼里的稳步向前。

然后他站到了刑架前方，看见了南殇眼里的笑意。

也注意到这只不安分的鬼朝自己勾了勾手指，于是那柄尖刀就带着巨大的冲劲，连同自己一齐拽倒在他的胸前。

在刀尖刺穿皮肉的闷响里，他听到了南殇带着喘息声的耳语，他说：“逍遥，我想吃酱牛肉，你还会给我做吗？”

逍遥挣扎着，将凶器拔出，还没站稳当，那股巨大的牵引力又再次将他扑倒，冰凉的血液溅出，冻得逍遥一激灵。

在第二刀里，南殇对他说：“逍遥，我伤口疼，多来看看我吧，求求你了。”

第三刀，玄铁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中被猛地震碎，逍遥有些慌乱地抬头，在靠近南殇心口的位置听到了他同样慌乱的心跳。

他说：“逍遥，我爱你。”

那一瞬间，逍遥感觉自己浑身都被触电样的酸麻感侵占了。

他活了几十万年，从未见过如此残忍至极的告白。

在南殇柔软得几乎快要融化的眼神里，在他极轻极浅将将要被风声淹没的耳语声里，逍遥感受到了来自这位天下无双的鬼王心弦深处的铮鸣。

不仅如此，他还在小心翼翼、极尽全力地压抑那种铮鸣。

才会将吐出的每个字都咬得那么郑重其事，才会将一切波澜澎湃都藏在柔软的笑意后头。

这只傲慢了数十万年的鬼突然不再傲慢，逍遥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尴尬或欣慰，而是心疼和悸动。

是的，他的心在动。

这颗沉寂已久，几乎快丧失原始冲动的一颗心，在疯狂的上蹿下跳。

为一个万年前对自己全族覆灭无动于衷的冷漠旁观者。

逍遥觉得南殇很荒唐，而自己更加荒唐。

即便要寻求爱侣，怎么可能找一只鬼，还是只男鬼，这男鬼还是冥界的王！

可是，可是啊……

在南殇说想吃酱牛肉的时候，逍遥会想起当时失去记忆的自己。

傻不愣登准备了一桌子菜撮合南殇和晖夜，逼得南殇不得不向自己袒露心意。

还会想那次的酱牛肉自己做得并不怎么好，等有机会再做一次，自己找回记忆以后的厨艺才叫惊艳，才值得南殇一直念念不忘。

在南殇说伤口疼的时候，他又会慌乱地试图将手里的刀丢掉。

南殇是只多么坚韧不拔的鬼啊，从自己是阿金的时候见他的第一面起，他就是伤痕累累的。

后来听说他凭着一身深不见底的灵力，从一个半点功法没学过的鬼族“疯子”，一路打到了冥界至尊的位置。

跟赤霄和神尊不同，他的冥王之位不是顺理成章坐上的，是杀光了所有反对者，在成片的畏惧声中一脚一脚踩上去的。

没有谁会知道他究竟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亏，才能穿上那身鲜亮威武的衣服，坐在沧渊殿里喝清酒。

所以“疼”和“求”这两个字根本就不该在南殇的字典里出现。

可是他说出来了，他说出来，逍遥听见了，就觉得难受。

觉得全天下都欠他的，他该当一世傲慢，他不能傲慢了，那就不行。

陵山医院的夜一点都不静。

当晚，逍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靠近窗户的一边。

他身旁是熟睡的赤霄，赤霄的手搂在他的腰上，他的腰很僵硬，面色却很红润。

像是某个别出心裁的画家，在玉雕的神像脸上涂上了一层生机勃勃的彩妆。

逍遥的双眸分明是合上的，眼前却无法扼制地出现一个个影像。

夜风顺着窗缝拂过他的脸颊，却拂不平他躁动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