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肆意打量的牲口,却没了往日的屈辱。
而她那份无人诉说的孤寂,落在公主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景致。
在她抬头的瞬间,碧纱灯笼映照之下,一张秀丽绝俗的面庞显露出来——肤光胜雪,美玉莹然,眉目间隐隐透着一股书卷之气,竟生出“寒塘渡鹤影”般的独特气质。
公主凤眸紧紧锁住她,目光锐利如炬,凝视片刻后脱口而出:
“我们可曾在哪儿见过?”
韩文舒闻言,将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直直望向那妇人,片刻后才又垂下目光,回道:
“奴婢不曾见过夫人,怕是您记岔了?”
这声清脆的回话刚落,整个厢房便陷入一片沉默。
她这里用的是“您”——对一个仆人的回答而言,这样的字眼未免有些出格。
许是那端坐妇人身边伺候的侍女终究觉得不妥,像是要替主人找回些体面,便不带一丝情感地说道:
“姑娘不得无礼,既是见了夫人,怎可这般出言无规无矩?还不快快赔罪?”
韩文舒闻言,心底的呐喊声翻涌而起——生在这府里,到底步步是错,这规矩到底有完没完。
她虽欲行礼,可不知是心底的呐喊起了作用,还是叁子的处境让她终于失了耐心,她的腿弯在心底那份倔强的加持下,怎么也弯不下去。
最终,想到这本是一个毫无平等可言的社会,她还是妥协了。
她的腿弯像被重重一击,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口中低声道出一句:
“奴婢知罪,请夫人责罚。”
她跪在那里,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
众人听出她回话时的异样,只当她是因方才出言冒犯而生出的后怕。
唯有坐在一旁的男子知晓,那颤抖之下,藏着一份不肯轻易屈服的倔强。
他虽无法完全看透眼前女子的心思,却比这屋里其他人更了解她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面。
他曾见她在扬州酒楼纵情失态、放声恸哭,也曾在闹市见她爽朗洒脱、仗义执言,更在扬州刺史府中,亲眼见她倔强地与自己正面交锋。
犹记得那日,他心血来潮问起她来府上的情形,张管事回禀说,她日日雷打不动地备好茶水,守在廊前候着。
初听时,他竟有几分动容,不禁想到,哪怕自己不在府上,她尚且如此忠心服侍,
倘若自己得了闲在府中,她该服侍得何其周全……
然而,当真在府上住下时,他却不由得心生疑虑——
这茶水,当真是为他备的?那日日守在廊前的身影,又当真是为了等他传唤伺候?
否则,他这个主人明明已经回府,怎从未见她前来跟前伺候?
好几回他夜间归来,她这个服侍之人,竟比主子歇息得还要早。
偶尔在书房翻书时,他也会不自觉想起这一幕,只觉得她先前的做派透着几分荒唐。
可他却默许了她眼下所有不合规矩的行径。自然,她这份不合规矩的殊荣,也传到了张管事耳中。
想起这些,裴瑾早已对她对母亲的那份不敬,展现出难得的宽容与体谅——
毕竟,一个能在他院中聚拢众仆、听她讲书的乡野女子,对母亲这般态度,倒也不足为奇。
想起这些平日的荒唐事,他不禁莞尔,嘴角微翘。
像是为了缓和此时的尴尬,他忽然提起一件不相干的事,语气温和:
“听老周头说你今日去西街市了?怎么这般晚才回府?”
韩文舒见公主不言,反倒是那人问起今日的去向,当下便编起了瞎话:
“今日去西街市,原是想买些日常物什,到了地方才发现银子落了,足足在外找了一日,这才归来晚了些。”
“买物什?府上什么没有,何须你亲自出府去置办?”裴瑾好奇地问道。
“这……私用之物,怎好叨扰府上。”
她这话本是托词,话里透出几分窘迫。
可一直暗中观察她的公主,竟像是听出了女儿家私事般的羞涩。
唯恐儿子追问女儿家私密之事,公主有意出声打断道:
“女儿家的物什,纵有难言之隐,本宫亦能体谅。只是女孩儿家,怎能抛头露面自己出府去?实在不妥!
再者,既是裴府调教出来的人,怎会为了几两银子就在外奔波一日?若传扬出去,岂不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