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话音落下,却不见那跪伏在地的女子有半分声响。
她只当眼前这女子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
她娴雅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复又放下,案上的檀香袅袅升起,萦绕在她周身。
她目光再次投向那跪伏在地、只余一个脊背的女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上的缠枝莲纹。
心中暗想:这女子言行举止虽略显拘谨,却也透着一股韧劲,不似寻常乡野女子那般怯懦。
可——她眉头微蹙,脸上满是不解,心中愈发疑惑——虽有几分姿色气韵,终究脱不了小家子气。
然而,自己儿子向来眼光颇高,怎会偏偏看上这个在乡野长大,毫无规矩礼数的女子,还指名道姓要娶她?
她适时将目光撇向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身上,面上虽瞧不出何等情绪,却见他旁若无人地将神色专注于那女子身上,到底捉摸不透那女子身上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令他如此专注。
此时,母子二人心中正各自打着截然不同的算盘。
寂静之中,却忽然传来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夫人说得是,奴婢本不该私自出府。
只是眼下实在别无他法,这院里唯有奴婢一个女子伺候,身边也无一两位姐姐教导,故而常常不得要领。
恳请夫人通融,安排一位嬷嬷指点奴婢些府上的规矩。奴婢定当潜心研习,恪尽职守。”
韩文舒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公主,语气诚恳。
韩文舒这迟来的回应,令沉默的两位主人都愣住了。
——哪有仆人反过来要求主人安排人教导自己的?
此话一出,公主瞬间收回了方才的念头:这女子不仅没规矩,胆子也实在不小。
若是平日,哪有奴才如此口吻对着主子说话,便是裴瑾也算是见识过眼前女子这一幕,亦算是适应了。
可公主呢?
她望着眼前这女子,忽想起了记忆中的一个人。
比起韩府那位生下她的妾室,眼前这女子更像年轻时的那位故人。
她那振振有词的样子,简直像是那人的投胎转世。
刹那间,四面八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公主柳眉微蹙,一双杏眼蒙上了迷茫与困惑,往日威严的眼眸此刻黯淡了几分,仿佛被回忆的迷雾所笼罩。
恍惚间仿佛又见廊下的紫藤花架,旧年的丝竹声依稀在耳畔回响,那女子平生对她说过的话语,在脑海中久久回荡。
那年我十五岁,赵氏尚是黄朝臣子。
兄长随父常年在外奔波,一日回府时,带回了一位女幕僚。
我虽居于闺阁,却最爱听奇人异事,女幕僚之说闻所未闻,不禁心生好奇。
兄长说她身边无亲近女子,便将她带到我闺房,与我相伴。
初次相见,她容貌出众,性情却比男子还爽利洒脱,讲起事来不拘一格,令我惊叹又着迷。
她常以长者语气教导我,可明明只比我大两岁。
记得我身为闺阁女子,第一次被她劝出府,她对我说:
“你不该囿困于墙院之内,该出去看看大好河山。
你看看你父兄为世间付诸多少豪情壮志,你怎能这般扭捏?该去看看外面世间疾苦。”
我被哄出府门,跟着她在京都见识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事。
回府后,我因坏了做小姐应有的规矩被罚在祠堂跪一夜,她也在旁相陪,跟我说了一夜笑话。
我依稀记得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她嘴里念叨着:
“平生头一回出府,虽罚跪一夜,却长了见识,值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句蠢话,女子不该受这等约束。”
我深知她这话是在安慰我,也是怕我经此一罚,往后便再也不敢生出府门的心思了。
那日赵府门前高朋满座,听闻前院有公子在观赏舞姬起舞。
她对我说,素日里从未见过此间舞姬表演,心中很是好奇。
说罢,她又来了兴致,劝我道:
“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翻看《女德》,便是捧着账本,难不成要学成个贤妻良母?日后若天天都是这般光景,那也太无趣了。”
就这样,在她的怂恿下,我俩偷偷溜去前院,扮作伺候人的婢女。
归途中,她看出我对裴公子的心意,便劝说道:
“你喜欢裴公子?你才十六年华,可知何为喜欢?
这并非喜欢,只是初心萌动。
喜欢是了解他的性子并能接受,你这只是暗自春心萌动……”
翌年去拜佛寺,再次见到裴公子,她看出我仍念念不忘,调侃道:
“都一年了,你对他还念念不忘!你可以大胆表白了,这般扭捏,他怎会知晓?
女子也是人,喜欢就该大胆说。”
在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暗自伤神,被她瞧见。得知原委,她懊恼道:
“你说裴公子有喜欢的人了?是他亲口所言?
不行,我要替你问问,那榆木疙瘩何时对情感开窍的。
不急,我替你问问,若是那人不如你,我定帮你搅黄了去!”
我兴致勃勃等她回复裴公子的心意,却见她满怀心事归来。
“感情这事勉强不来,他……”
自那之后,她便一直心事重重,与往日判若两人。
直到一日,她从兄长处归来,郑重对我道:
“你赵家得了天下,是百姓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