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柏的离去成了一个奇事,被封在湖底的温嗣月也不被多少人记在心上。
第一日的演武被沈折迟托付给了周之游,她依旧披着件还算厚实的斗篷,手上提着温嗣月给她的暖炉,坚持不懈地砸着冰。
她只歇了一个时辰,手酸得几近抬不起来。
人逐玉经她昨夜一整夜的努力,总算拔出,她沿着那个不大的冰洞砸个没完。
“铛——”
匕首被她泄愤似地甩出去,在冰上画了个圆弧,自顾自地转了几圈。
“铛——”
“我不想喝,姐姐,太苦了!”
瓷碗连汤带水被温嗣月一手打开,喂她药的却并非是沈常枝,而是那个容貌她颇为熟悉的女人,她的姐姐——
温涯辛。
上回明镜之中的记忆还停在温涯辛生病之际,此刻怀中奄奄一息的却是温嗣月。
她这次又不曾见到沈常枝,想来是沈常枝到她身旁时,自己已然昏睡过去。
但她听到了沈常枝的声音,她熟悉得很。
“师尊,生死咒发作,要想璧月真君活命,须得将温涯辛……”
“好了,常枝,莫要再说了,也不可将此事抖搂出去。”温慎之将她打断。
听到沈常枝的第一声,温嗣月觉着很陌生,她没想到沈常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丹心剖出,当作凡人。”
温嗣月顿时感觉心口一紧,摸上自己空荡荡的灵室,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待她醒来,便听人说,曜日神君刚一出关,耀月神君便像躲他似地,自个儿闭关去了,将温嗣月丢给岑音养着。
不过几日,她又听人说,岑音在绘制回临的涤尘六屏中的最后一屏时,意外跌下海上阁,摔得魂魄散去。
一时之间,偌大的离恨天,竟只剩她与温涯辛相依为命。
温涯辛既为温慎之的长女,未来的月华神君,颇有威压,在温慎之闭关时,她下的第一道令便是——
禁止所有人与温嗣月往来。
“妹妹,你身子骨差极了,偏生我也懂医术,不比沈常枝差多少,”温涯辛秀手抚过温嗣月的脸庞,又缓缓向下滑至她的心口。
温嗣月不寒而栗,下一瞬,身体一抖,竟真有剧痛从记忆深处涌来。
下一刻,她心口血迹斑驳,温涯辛将她身上尚未长成的灵心活活剖出。
虽她手上鲜血淋漓,但那枚小巧的灵心却仿佛莲花,一尘不染,在两人眼前闪着耀眼的银光。
温嗣月早因心口剧痛昏死过去,只剩下温涯辛双手捧过那朵澄澈的灵心,满眼艳羡,喃喃道:“为何你一生下来便是璧月真君,一身上好的经脉,一颗绝佳的灵心,而我什么都没有?”
“好妹妹,为何你一尘不染,却偏生是死咒,而我空无一物,却得了所谓生机?”
她话音刚落,便将那颗灵心悉数吞下。
温嗣月面沉如水,似乎那不是她的记忆,而是她正在看别人的话本。
“我拿的并非死咒,”她叹了口气,将手抚上手腕伤痕,从一开始的记忆之中,她便早早感知到,自己面色好极了,温涯辛却自她一出生便弱不禁风、病如西子。
“只怕她早早疯魔了,才将自己说成生咒。”温嗣月心道。
白雾却未停,似水流向下。
璧月殿外,重重仙君把守,此刻她的心口已被温涯辛封上,还隐隐作痛。
熟悉的声音响起:“月华神君,常枝求见!”
是沈常枝。
即便在自己的明镜之中,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温嗣月依旧心头一紧。
只是紧来紧去,总归里头空空如也,什么都不曾有。
“将她拦在外头,重念戒律一次,若再阻拦,不必上报,直接动手便可。”温涯辛将她抱在怀中,冷声吩咐身旁仙官。
直至殿外声音消失,温嗣月叹了口气,她已然不知在明镜之中呆了多久,却还不曾见到沈常枝一面。
下一瞬,正殿旁,一处暗扣被温涯辛按下,她被温涯辛带到一处幽深之处。
温嗣月直觉不妙,后背隐隐发凉。
昏暗的灵光自感受到来人,便悄然亮起。
看清满屋的人脸,温嗣月险些被吓晕了过去——
那是一屋子活人,长相却一模一样,只有性格不同,有的正躺在地上滚来滚去,有的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那些人全与自己的样貌所差无几。
她登时觉着头皮发麻,满满一屋的“温嗣月”闻声,将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浅金眼瞳投来。
温嗣月着实受不了此情此景,心里暗骂一声温涯辛变态,而后,温涯辛牵起她的手道:“好妹妹,你快在此选出一个你觉着与你最为相像的出来。”
却没想,记忆里的温嗣月好奇地开口道:“姐姐,她们是从哪来的?”
温涯辛闻言,笑得灿烂,旁若无人地道:“我有了月神的灵心,想借来月光捏出几个半死不活的人来,毫无困难,”
她将目光落在温嗣月脸上,看得温嗣月颇为不适,手再度抚上温嗣月的脸庞,温涯辛遗憾道:“只是捏来捏去,总归没法造出一个性格与你相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