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枝坐回榻边,叹了口气,自嘲道:“我千算万算,没能想到温涯辛也知生死咒一事,她说她也通晓医道,我便真相信了她,没能再往璧月殿前进半步。”
锦衾之中的女孩静静地注视着面前出尘的仙人,她眉眼之间似有自责。
温嗣月双手皆被沈常枝敷上又厚又凉的药膏,并无痛意。
“钟声响彻离恨天,我感受到月神殿上的仙力波动,师尊她定然听到了,怕是知晓了你的‘死讯’,”沈常枝喃喃自语,“只有你和温涯辛知晓自己手中握着的是生咒或是死咒,师尊她只怕早早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只是,眼下似乎多出了一种?”
温嗣月颔首,她母亲接受的结局无非是她或温涯辛死去。
只是此刻,两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温涯辛自山下来到离恨天,心中并无仙人才有的灵心,只有在山下修行时所获的丹心,与沈折迟有的一模一样。
可她取走了温嗣月的灵心,成了真正的月神。
真正成了凡人的,现下已是温嗣月。
“那疯女人拿着你的灵心,又掌着神月,我恐怕不能动她,只能遂了她的愿,装作你已然死去,只是未免太让你委屈了些。”
一双温凉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温嗣月冲她浅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遭受了天大的磨难。
沈常枝抽出一缕仙力,将一旁桌上铺着的一本书挟来,翻看良久:“以后你便同我呆在春生殿,你看可好?”
“待你长大些,你的灵心……我会想办法。”
沈常枝连连叹气,撞上那双懵懂的浅金眼瞳,她问道:“归元丹是否起了效?”
温嗣月不禁一愣,是了,她的明镜之中既有那缕神魂,也不曾遗忘璧月真君的一切记忆。
归元丹生效了,两个小温嗣月都活了下来。
迷蒙之间,她竟然觉着浑身终于放松下来,缓缓睡去。
梦中,她被一团清香裹挟,柔和的仙力在身体之中流转,沈常枝在用自己的仙力来抚平她身上伤痛。
记忆中的自己沉沉睡着,镜外的温嗣月却仔仔细细地打量沈常枝——
她的面庞如白璧般无瑕,又似云中仙、雾中花。
温嗣月看得入神,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熊心豹胆,敢对沈常枝有一丝一毫僭越之心。
她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对方,目光稍落在她身上,便是亵渎。
她言语眉目皆是柔和,与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沈折迟全然不似。
也不知沈折迟的演武进行得如何,可眼下她内伤尚未好全,在明镜之中越陷越深,一时之间竟然难以醒来。
她一直思量到快要天明,沈常枝收了手,不再送内力给床上的温嗣月,显然那小身板已然接纳得够多,她的视线跟着轻轻起身的沈常枝,落到窗边。
柔和的日光披在春生殿外,天亮了。
她听到沈常枝轻轻叹息。
仅一夜便叹息不止,她不禁好奇:“常言仙人心中了无一事,她却为何连连叹气,像有玉兰花枝在心上绽开?”
床上病弱的姑娘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迷梦之中还说了不少梦话,大都是些“好痛”“救命”一类。
她听着毫无波澜,却不想沈常枝一直静静地轻抚那姑娘的脸颊、额头,坐在她身旁哄道:
“已经没事了,别怕。”
“有我在呢,没人伤害你。”
此情此景,却不禁让她心尖一酸。
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甚在意的弃子,就这样被沈常枝捡了回来,养在身边。
她在床上躺了几日,沈常枝便在身边候了几日,直至她惨白失色的面容逐渐变得稍红润了些,沈常枝悬在心上的担忧才少少放下。
“姐姐?”她试探地喊了一声,对方柔和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嗯?”
“我……现在是凡人?”她神色落寞,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却不由得引得沈常枝眉眼稍展。
她摇摇头:“不算是,你尚有一身经脉,灵心可等好全后慢慢滋养。”
“看来她并没好好滋养。”温嗣月遗憾地再度摸上空空如也的心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