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嗣月一直微低着头,乖巧地被沈常枝领在一旁。
方才在院中玉兰树下,沈常枝将写了她八字的红飘带束在枝上,晨风吹得红飘带微微抖着,正如温嗣月现在的眼睫一般。
她不时看一眼沈常枝,对方神色如常,佩剑悬在腰间。
温嗣月喜欢看她用剑,她的身段漂亮极了。
思绪飘忽之际,沈常枝停下了身。
温嗣月再抬眼,竟是一处她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碧火洞……?”她心中一颤,忍不住后退,抵在了沈常枝身前。
“不全是,”沈常枝知道她的恐惧来自何处,将女孩揽在怀里,“碧火的姊妹,殷水。”
“我们为何要来此处?”温嗣月仔细望去,确与碧火洞有些不同,洞外绿树更翠碧些。
“来为你寻一件拜师礼。”沈常枝笑着将她牵住,朝着清幽漆黑的殷水洞走去。
刚踏进洞,潮湿便攀上她的鼻尖,温嗣月没来由地紧张,埋头跟着沈常枝走。
眼见洞口光明离得越发远,直至缩成星辰般一小点,温嗣月将沈常枝柔软纤长的掌攥得越发紧。
沈常枝颔首侧目望着小女孩,问道:“告诉我,此刻来到洞中的,是那日找我要来仙丹的温嗣月,还是一直被温涯辛囚在璧月殿内的温嗣月?”
女孩抬眼,满目茫然,细细思索来,识海之中既存着彼时被温涯辛痛苦折磨的记忆,又存着她与沈常枝讨药求救的记忆。
沈常枝意会,抚上她的头:“我只是没想到,被温涯辛完整剥出的一缕神魂,会真长成个人,甚至与本体大相径庭,难以再融合回本体之中,所幸你们二人相处得很好,几乎称得上不分你我,罢了,不去想了,温嗣月便是温嗣月。”
小温嗣月没听懂她话中之意,遥遥隔着明镜回忆从前的大温嗣月听得明白。
既那缕神魂剥离,便不再是温嗣月,可璧月真君大度得很,腾出身体的一处,给她栖息。
两人不分你我,纠葛在一条经脉上,所以她既有璧月真君受刑的记忆,又有神魂寻沈常枝讨丹的记忆。
她不纯粹。
视线落回明镜之中,两人行至洞底,前方没了路,直一截断崖,低头望去,满眼都是幽蓝的波涛在洞底翻涌。
越往中心去,潭中颜色越深,正中与碧火洞相连,水火交融之间,已是深不可测的紫。
温嗣月正盯着那潭池水,倏地一声,潭面被破开,一条若隐若现的龙脊掠过,又消失在碧蓝的水中。
温嗣月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有龙……?”
她伸手,指向那处还在翻腾的碧波,水花簇簇,哪有龙的影子。
她听身侧师尊赞许道:“不错,眼力很好。”
“您要我做什么?”
她抬眼,对上沈常枝那双充满了信任的眼眸,一瞬之间,温嗣月竟有些想逃。
女人抬手,捏上她的后颈,柔声莞尔:“将它抓住、降伏,握在自己手心里。”
“啊……?”
温嗣月当即吸了口气,不可置信地看向潭底——
水流湍急,似乎是想挑衅她,当即掀起一面大浪,拍在断崖出,碎水溅起,打上她的脸颊。
温嗣月下意识后退半步,浅金的眼瞳像是落在水潭、又被涟漪拍碎的明月倒影。
她纤薄的后背抵上女人小腹。
又一股浪拍来,比方才那面还要大,打在崖壁,恨不能将她拍碎。
整个殷水洞都在咆哮。
她当即转过身,将脑袋埋进女人那处柔软:“师尊,我做不到,我害怕……!”
沈常枝掌心温柔地覆在女孩后脑勺,忽地,女孩长长地吐息,热气拍在她小腹处,毛绒绒的触感让她觉得有些痒,像是被只狗儿蹭过。
“别耍赖,”她轻轻拍着女孩后脑勺,“要我帮你驾驭那只水龙很简单,可那是你的礼物,应该由你自己去寻。”
“你大可以放心,我一直陪着你。”
话音甫落,温嗣月感到腰身被一股轻巧的力道托起,原来是那缕仙风。
她尚来不及出声,只觉得一瞬之间,身子破开水面,她当即吓得闭上眼。
水流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登时,身上每一处都被寒冷掠过,温嗣月不自觉地想要乱扑,却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揽住腰肢。
女人在水底也能自如地言谈,她觉得很意外,却听到沈常枝的话穿过缕缕水声,流入她耳畔。
女人道:“温嗣月,睁开眼,”
“潭底很美。”
温嗣月觉得奇怪,分明自己此刻怕得要命,沈常枝的话落下一瞬,她当真不自觉睁开了眼。
沈常枝没有骗她,潭底果真很漂亮,一簇簇水花像是开在水中的芍药,被那来去如风的水龙扫过,顷刻之间,碎成白雪,在水中泛着点点银光。
温嗣月探手,想去抓住那点转瞬即逝的银波,一瞬之间,快要忘了呼吸。
直至水流顺着鼻腔涌入,她登时慌乱起来,手脚不受控地胡乱扑腾。
下一瞬,女人抓住她的手,那只比她大得多的手将她的拳头包住。
她看到有光自女人手心传来,漂入自己紧攥的拳头之中。
温嗣月不自觉将手心摊开,一粒银丹赫然入目,在她的注视之下融入掌心。
她登时畅快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起来。
抬眼,她望见女人笑眯眯地朝自己递来笑意,脱开了手臂,掌心覆在她的后背上,将她轻巧地朝外一推。
温嗣月当即被一道水流卷过,从沈常枝身侧抽离。
“师尊?”
她有些疑惑,正欲往回游去,重新回到师尊温暖安稳的臂弯之中。
忽地,身底水流被什么东西急遽地推开,温嗣月眼眸低垂,映入眼帘的是一汪清潭。
她好奇地探出手,下一瞬,清潭消失不见,只有一股奇异的柔软传来。
温嗣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水——
那分明是潭底水龙的一只眼睛。
她当即便要往回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