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
望着女人皎白的外衫随风飘动,消失在门后,温嗣月心头一颤,却不明白,为何方才师尊还与自己谈笑自若,一瞬之间便换了神色。
她凝望着手中茶盏,盏底还余了几滴茶液,因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温嗣月思绪飘飞,想到往后可以与师尊一同下山,她没来由地觉得心中畅快,去书房的路上,步子也更轻快,长命锁下坠着的铃铛叮铃作响。
雪团此刻正悠哉地跟着温嗣月,一路跟到书房门口,被她挡在书房门外也不恼,干脆径直窝在门边。
眼见夜快来临,温嗣月搁下手中书卷,轻启轩窗,凉风袭来,她不禁瑟缩了几分。
有些冷。
温嗣月遥遥望见沈常枝房中灯火还亮着,她有些想同师尊呆在一处。
指节蜷曲了片刻,她关了窗,由着雪团跟在身后,一人一狗朝沈常枝房中走去。
待她站定时,那雪团还在后头喘息磨蹭。
“吃太胖了,走不动路?”她打量着那只白狗,正思量明日少予它些吃食。
门忽地被推开,沈常枝未着外衫:“怎么只站在门外,不进来么?”
“师尊,我等等它,”温嗣月朝雪团那处一努嘴,两人注视着白狗晃荡过来。
良久,雪团粗喘着气,险些倒在门口。
“我以后少喂它些……”温嗣月无奈地弯下腰去,将它揽入怀中。
“它不是胖的,”沈常枝将门推得更大些,侧身让那一人一狗进去,闭门时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入温嗣月耳中,“十多年了,凡间狗儿寿命不过如此,它是老了,就快……”
话卡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侧目望去,女孩果真呆愣在原处,半晌,才低下头。
温嗣月望向雪团,这才算注意到它眼周一圈白绒毛,是年华老去所致。
她恍然如梦,朝夕相处时,她只觉得这狗近来越发懒散,不爱闹腾,只卧在院中有日光的温暖处,看她练扇。
对上白狗那双清亮的黑瞳,温嗣月自己的面庞倒映其中,她看得分明。
自己脸上的稚气褪去半数,这样的青涩再维持不过五年,便转瞬即逝。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她险些就要忘了自己也是个没有灵心的人,得空遇见沈常枝,能靠她将自己的名字混入东山亭内。
可归根到底,她也是个凡人,和雪团并无二致。
养在身侧十多年的狗儿就要老死,她见沈常枝面色如常,似水平静。
“能不死吗?”
她说完这话便后悔了,双唇抿成一线,别过脸去,将雪团搂得更紧。
“阿月,”沈常枝又换了个称呼来唤她。
总归两人一同住了十多年,任沈常枝想怎么改称呼,她都知晓那是自己。
可往后呢?
温嗣月突然很害怕。
颜临神君曾将她的明镜展示给她看过,她听颜临讲述着明镜,女人说人皆有明镜,仙人也不例外,里头存着此生珍视的记忆。
温嗣月十多年的记忆,到头来无非只融成了眼瞳般大的明镜。
“阿月,天行有常,生死有命。”
沈常枝遥遥注视着她,平静无波,生死与她毫无关系,她是花做的仙人,生于天地之中,没有归处。
温嗣月忽地一抖,觉得雪团一瞬间老了些许,她自己也是,左右不过再活几十年。
她将雪团放回地面,见白狗顺从地靠倒在腿边,长长叹息道:
“那我呢?”
女人微怔,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你还年轻。”沈常枝朝桌畔走去,勾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虚虚披在身上,提笔又在写字。
温嗣月涨红了脸,像是被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梗到,赌气般地又问:“若是再过几十年,我老了,头发花白,还是你的徒儿吗?”
沈常枝笔下一顿,她抬眼,沉静地道:“自然,你死前,都会是我的徒儿,死后,也会是我唯一的徒儿。”
“可是……可是我不想死。”
泪水忽然失控地涌出,温嗣月自觉失态,慌乱地用手背去拭,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搁了笔,绕到她身前来,手上捏着一张帕子,静静地等她的泪水流尽。
最后一滴泪滴在长命锁上,离恨天山落了雨。
夏夜雨急,还夹着雷,温嗣月一通乱哭,没换来半点怜惜,沈常枝的心还硬得像玉。
她自己倒是哭累了,倒在师尊床畔轻轻浅浅地睡去。
一声惊雷劈落,宛若天道怒号,险些将她的心撕作两半。
温嗣月应声惊起,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却见屋内轻纱下的烛灯渐暗,在雨夜中快要熄去。
沈常枝不在床畔,也不在桌边。
她的心当即揪了起来,鞋也未来得及蹬上,光脚踏在湿冷的地面上。
推开门,雷中雨珠大如行露,打在她脸上,疼得紧。
温嗣月瞧见了师尊,倚在廊下横栏处,外衫虚虚搭在肩上,整个人在雨中只凝成一小点。
她从门边拿了把伞,朝沈常枝身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