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迷蒙下,女人像是没听到她急促的脚步声,还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
“师尊?”
她垂眸望去,见沈常枝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烟斗,女人自顾自向外吐息,白烟在雨幕中被打碎、消失。
沈常枝没理她。
温嗣月便将伞面向她那处倾去,遮住斜飞的雨点。
女人一愣,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色晦暗,那双如墨的眼瞳撞进温嗣月眼中,她分明瞧见,由沈常枝眼下一直滑向下巴尖,那张清瘦的脸上湿了一片,亮晶晶的。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师尊哭了。
温嗣月没想到女人肯将这点柔软暴露给她看,她凝住呼吸,心头却没来由地紧了些许:
“师尊,外面凉。”
“不妨碍。”沈常枝摇摇头。
眼见她又要别过脸去,温嗣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屈起指节,划过女人光洁的面庞。
轻得像在拭玉。
沈常枝眼睫微颤,晶莹颀长的睫毛上挂着小小几簇水珠。
忽地,她握上温嗣月那只不安分的手,指腹掠过温嗣月手腕伤痕,轻轻摩挲。
冰凉的触感激得温嗣月想要向后瑟缩,她后退半步。
女人握着她的手却忽地施加了几分力道,强硬地不想叫她离开,温嗣月瞧见师尊那双漂亮的眼睛与今夜一样晦暗。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抬起,往女人身前拉过几分。
温嗣月呼吸都要滞住——
沈常枝垂眸,吻上了那处虬枝般的伤痕。
纸伞滑落,在湿滑的地上滚了个半圆。
她当即吓得闭上眼。
手腕内侧敏感至极,温嗣月感受到沈常枝拉着自己的力道,感受到她柔软的唇点过腕间四道刀痕,还有吐出的鼻息,带着淡淡草烟气味。
好像自己刚出生时,温慎之亲吻她的脸颊那般。
“师尊……”她觉得腿软难耐,此刻只想倒进女人的怀中去。
雨点小了,她听到了沈常枝轻浅的呼吸声。
再睁眼,女人还贴在她的手腕上,缱绻不愿离去,她只能瞧见沈常枝眼底绯红,不知是因为刚刚哭过,还是因为别的。
“长命不绝,对我而言,是诅咒,”
沈常枝点点吻痕甫落,抬眼对上女孩那张青涩的面庞,“我……”
“说下去……”温嗣月眼底震颤,见沈常枝的手将要滑落,反过腕,握住了她。
女孩双眸如秋水映月,纯净无双,沈常枝此刻才像醒悟过来,还是将手抽开:“没什么。”
“你就只当……当我今夜是疯了罢。”沈常枝别过脸去,看向院子里满树飞花被打落在地,满地狼藉正如她此刻内心纷乱。
温嗣月原以为自己会恼,此刻却只有莫名的心疼。
师尊是天山上开得最高、最清白的一朵玉兰,她不求要将那玉兰摘下,日日挟在手心,也不求那玉兰花只为她一人而开。
只在她短暂的年华里,从此刻到老去死时,都能瞧见那玉兰花开,闻到玉兰花香,她知足了。
温嗣月从袖中拿出手绢来,侧身点在她脸颊上。
沈常枝微怔,眼睫轻颤。
她听女孩道:“师尊,我做了个梦,梦到您死去时,我是什么样的。”
沈常枝眼中薄泪干涸,又快恢复成往日端正柔和的模样:“什么样?”
“我没活下去,师尊,若是你不在,我活不下去。”
手绢沾过水渍,沈常枝轻斥道:“不成,你必须好好活下去。”
“可是在梦中,我沉沉睡着,怎么也醒不来,有人要我选,是将你忘了,然后醒来,还是一直念着你,不愿醒来。”温嗣月浅笑,将手绢收了。
“你选了什么?”沈常枝注视着她。
她刚要再开口,听女孩摇头道:“我哪个都没选。”
“它不让我醒来,我就变作了一缕幽魂,你去了哪,我就跟在哪。”
“傻瓜……”
沈常枝起身,将女孩揽入怀中,少见地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温嗣月整个揉进怀里,整张脸都埋在了温嗣月的颈窝之中,轻浅的呼吸打上那处柔软。
“师尊,勒得好紧……”温嗣月安抚似地轻拍女人,拂过女人柔顺的鬓发。
沈常枝这才将她松开,垂眸见她还光着脚,她莞尔,弯下身将她抱起。
长命锁因着那一瞬的晃动,底下的铃铛叮铃作响。
温嗣月被抱回了房中,还没反应过来,耳畔清音又起:
“你不会死,师尊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