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句保证,确叫她在天山一事中免于遇难,温嗣月此刻还在青枫湖底触着那枚明镜。
雪团死了,寿终正寝,死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寒夜。
宵寒袭肘,温嗣月忍不住打了个颤,静静地看着地上侧躺的死犬。
“生死有命。”
她脑中回荡着师尊这句话,薄唇抿成一线,俯身将外衫罩在雪团身上,轻声道:“它陪了我十年。”
“你平日里下山去,它都卧在院门口,远远望着下山的路。”
素手抚上温嗣月的发顶,她听女人轻声道:“将它埋去松柏林吧,我自那处生出。”
“……好。”
翌日清晨,秋雨渐歇,山间潮湿,雪团由水龙驮在脊背上,两人踩着云,向旅谷山山头晃去。
“师尊,”温嗣月轻唤一声,她低眼瞧见满山青翠相互掩映,寻不到一簇玉兰花枝,“你在旅谷山长大?”
女人摇头,浅笑道:“我原应当也是一株松柏,可不知为何,化作了玉兰,生于松柏之间,还开出来了花。”
她语气平淡,温嗣月却感受到松柏间细密的恶意,寒冰似的尖针好像快要朝自己面门处戳来。
沈常枝又道:“后来,耀月神君,你的母亲,将我从松柏林里接了出来,但养我的那棵古树,还被留在此处。”
她转过头,对温嗣月莞尔而笑。
女人一直如此,端庄、柔和,又平静,十多年来,唯一一次的失控,落在七夕那个雨夜,她情不自禁吻上温嗣月手腕伤痕的那刻。
温嗣月手腕发烫,错开师尊那双微弯的眉眼。
松柏林正中,是一大处的平地。
温嗣月觉得奇怪,平地之外的地方被那些仙树疯抢,个个儿互不谦让,彼此枝头交织,唯独那处平地中,什么都没有。
下一瞬,沈常枝抬手,一道仙风自指尖流出,落在她视线停留之处。
温嗣月一愣,见地面轻颤,一枝花叶从地底探出,接着是其余枝干。
空地正中,一株纤长高耸的玉兰花树赫然入目。
“这便是……师尊?”温嗣月看向她,女人神色平静,身上沾着松柏间的幽香。
两人将雪团埋在玉兰树下,沈常枝似乎并不喜欢这处光景,不愿再停留,转过身便离开。
回到春生殿的一路,沈常枝闭口不言,直到进了院子,紧绷的脊背好像才舒展开来,她坐在院中树下,手上捧着温嗣月倾来的茶。
见她少有的疲累模样,温嗣月悄悄绕到她身后去,替师尊捏肩。
温嗣月精读医书,学来不少按摩之术,手法熟稔,见师尊确越来越放松,她心里才稍畅快些。
“师尊,”
她轻轻唤着沈常枝,女人双眼微眯,长睫耷拉在眼底。
“快要入冬了,今年是日月重光的日子,山门大开,您看起来很累。”
“不妨碍。”女人笑着,微微向后倾身,枕在温嗣月的腹前。
她动作轻柔,沈常枝便靠在身旁,昏昏欲睡。
“常枝——!”
忽一道秋波似的琴铮声劈入院中,沈常枝当即睁开眼。
“来一趟天明宫。”
弦音入耳,温嗣月听得分明,是来自那柄胡琴的,这是周之游的灵器——山如画。
沈常枝脸上珍贵的疲色转瞬即逝,她敛了敛衣领:“我须得出去一趟,不能陪你。”
“没关系的。”温嗣月眼尾弯弯,递给她个体谅的微笑。
师尊踏着剑,一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嗣月浅浅叹出口气,接着站回水边,接着练扇。
直至傍晚,天色将尽,她还没等到师尊回来。
天明宫是离恨天正中的宫殿,常为神仙们共聚议事的地方。
周之游急匆匆地传音过来唤走师尊,恐怕是春生殿外的神仙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和凶煞有关,亦或是日月重光?
温嗣月隐隐担忧,行至房中,嗅到丝丝缕缕沈常枝常用的熏香,这才觉得心安。
她点起一盏烛灯,灯火透过柔纱,落在她浅金的眼瞳之中。
院内,突传一声响动,她眼中亮了亮,起身推开门。
并非是师尊,她的手从门框处滑落。
来的是周之游颜临二人。
“神君们好,我师尊呢?”
她端正地对两人行了礼,只是话语中难掩失落,目光不自觉向后落,空空荡荡的,没有沈常枝。
“她很忙,近来都不会回来了,托我们来告诉你件事。”
很忙?
温嗣月明了,浅笑着点点头:“没关系,我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