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习惯了,自沈常枝赠了她那轮明月,又陪在她床畔月余,她如今已经不再怕黑,极少梦魇。
自那之后,沈常枝常常独自下山,是为凡间百姓治病。或走几日,或走月余,温嗣月早已习惯了,聚少离多,正是如此。
温嗣月给两位神君倒了茶,却见二人并无闲情,目光片刻没有停留在茶盏上,只盯着她看,她听周之游问道:“你那扇子,使得可还顺手,江清月?”
温嗣月一怔,平日里从来都是和沈常枝呆在一处,她险些要忘了,在外人面前,自己只是江清月,不是温嗣月。
“回神君,还算顺手。”她不卑不亢答道。
“那我们便放心了,你可知晓,回临一处,有仙阁名唤‘海上阁’,其中放着能消杀世间一切污秽渣滓的涤尘屏?”周之游凝眸望着她。
“我……我不知道。”她诚实地答道。
“罢了,直接告诉她吧。”
一旁,沉静片刻的女人抬眼,宛如雪中红梅,一眼望去,叫人久久难忘。
温嗣月听颜临起身道:“涤尘共六屏,对应回临六位仙人,每人执一法器,要在离恨天危难时,前去回临开启涤尘屏,其中一样法器,正好就是水如天。”
说着,女人抬手,玉箫横在唇边,当即一道清音,勾起温嗣月悬在腰间的折扇。
“我的扇子……!”
温嗣月瞪大眼,下意识地探出手,水龙从袖中翻出。
她无心与前辈争斗,只驱使水龙卷住水如天,拼命往回拉去。
箫声与龙身僵持在一处,水如天被两端拉着,在空里悬停。
“神君这是何意,水如天既认定了我,便是我的扇子。”温嗣月表情不快,盯着她冷声,掌心力道更甚,半点没有谦让的意思。
女人红瞳轻颤,莞尔一笑,这才将玉箫打了个转,收回袖中:“沈常枝将你教得不错,没有灵心,凡人修术倒是不错,看来回临六贤里有个你也不算累赘。”
“……累赘?”温嗣月面色更差,虽不明白女人的言下之意,还是一把将回旋的水如天握在手心,收回手,她强硬道,“各位神君有什么力需要我出,只管告诉我便是了,兴许你们当中会有累赘,但一定不是我。”
颜临挑眉,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好了,”周之游瞥见两人此刻的神色,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针锋相对,她一把将颜临拉过,“既话已带到,我们便走了,你一个人生活这段日子,照顾好自己。”
“多谢神君。”温嗣月向她行了礼,将二人送出院门。
水如天还被她紧握在掌心,尖锐的扇骨硌着手心软肉。
是了,自己的灵心在温涯辛身上,不算是仙人,即便自己的修术已经快修习到举世无双的地步,水如天的选择依旧是错的。
温嗣月暗暗垂下眼眸,不愿再去想。
直至深夜,书房烛火将熄,她才确信——沈常枝不会回来了。
温嗣月阖上一本剑谱,将它立着举起,放回书架的前一刻,一缕青丝飘落下来,滞在她袖上。
她眼底微颤,拾起那缕鬓发,中段绑着的细细一条银线还发着光,柔顺的触感自指尖攀至心头。
温嗣月打眼掠过书脊,上面还是空空如也,没有半点墨迹。
那是沈常枝使的剑谱,一直没起名字,女人说是留给她来起。
温嗣月将剑谱重新拿在手上,一招一式看过,女人身段雪白纤长,在漫天花雨中舞剑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深深映下。
她此刻忽然很想念师尊。
抬起手,温嗣月见水龙静静地覆在手腕上,问道:“你可否代我去找师尊?”
“找师尊做什么?”
水龙觉得奇怪,打了个哈欠,睨了她一眼,“我近来感觉到离恨天上,白日渐短,暖意消散,像是日光流逝的迹象,没有日光,不能开山门,你师尊想必……正是在忙着寻日光,这才没空回来。”
温嗣月垂眸,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见她这般模样,水龙吐息道:“瞧你,好没出息,她又不是第一次不回家。”
被水龙嫌弃的女孩当即甩了甩腕,试图将它给晃晕过去。
那灵物当真说对了,从前沈常枝也并非日日夜夜寸步不离。
只七夕那个雨夜后,温嗣月总觉得周遭萦绕着女人身上清苦的草药香,鬓发间的玉兰香,她还记得女人那只柔软的唇覆在手腕上时的细密感觉。
像是从未饮过酒的人一场宿醉后爱上了这样的感觉,她不禁蹙眉。
那水龙却以为戳中了她的心事,无奈地拍了拍她:“罢了,你莫伤心了,我帮你去寻她就是,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她的,你不必等我,早些休息吧。”
话语甫落,水龙从她袖中抽出,游得无影无形。
温嗣月的目光还落在剑谱上,久久未曾帮女人想出的剑谱名字,此刻兴许有了眉目——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将剑谱铺在桌上,提笔舔墨。
女人用剑时,宛若天地间轻飘飘一缕兰雪,若世上真有洛神,那定是沈常枝。
她回忆起曾在书中看到过的东西,依稀记得,写这句话的人是个凡人,如她一般。
温嗣月感怀于人神之间的情谊,就好像连绵不绝的洛水,转瞬即逝。
她也活不久,没法永生永世陪在花神身侧,可只要花神还在离恨天上受人敬仰、为人尊崇,哪怕她只作花神鬓边曾来过的一点桃花,随落水而去,也已知足了。
既这莫名的情谊生了出来,温嗣月便不想再将它束在心口处。
她挽住衣袖,提笔写下——
洛水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