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屋内烛火隔着纱罩，倏地熄灭，似有疾风吹起，纸张纤薄的剑谱急遽翻动。

温嗣月抬手去盖，指尖触上洛水剑谱的一瞬间，强劲蛮横的银色光华自翻飞的纸页闪出，勾住她的手腕，硬要将她拉入书中去。

她心中一惊，当即横掌，水如天自空里显形，被她直接甩开，锋利的扇缘切过那道皎白光华，却见那被扇子割开的断面一瞬之间又合了上去，毫发无伤。

温嗣月顿觉那书中力道又大了许多，牵拉着她手腕伤口。

“嘶——”

她轻抽一口气，似是想对那力道示弱，叫它动作轻柔些。

突然，她不由得闭上眼，只一声惊叫，眼前天地变换，她被拉入了剑谱中。

再睁眼，温嗣月正跪坐在一处玉树之下。

她放眼望去，自己脚下正是明镜般的清水，水面平静，沾湿她的衣摆，还将她那张又惊又疑的面庞倒映其中。

水流浩荡，直到她视线将尽，也没能看到脚下尽头，天地白茫茫连成一线，叫她分不出界限来。

温嗣月不自觉地起身，下一瞬，她听到一道声音自遥空而来。

“你终于来了。”她开口。

温嗣月当即将扇子挡在身前，循声源望去，警惕道：“你是谁？”

“天道，”她言语平和，宛如温嗣月脚下碧水，

“吾被沈常枝关在此处，已上千年。”

温嗣月不由得一惊，抬眼在一片白中去寻，什么都没有。

她轻斥道：“你休要在此处装神弄鬼，与我胡言，还污蔑我师尊，出来与我说话！”

话音甫落，温嗣月勾起一道碧波，扇尖翻动，汇成数条清波，宛若潮信，直逼向天际。

天顶似乎辽远得没有尽头，清江涌起，半晌也没触到任何东西。

反倒是她，一直盯着白如雪的遥空，双眼刺痛，似有眼泪要涌出。

那女人轻笑一声：“那家伙收了徒儿？抬头，叫吾看看。”

温嗣月当即与她作对一般，将头低下去，盯着水中自己倒映的那张面庞。

忽地，原本平静的水面生出几点涟漪，她的倒影碎成数块。

温嗣月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自己的面庞在水波震颤之中，不知不觉变换了容颜，一个尤为陌生的女人正仰着头，在水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她被望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向后撤了两步，水如天当即劈出清光，直奔水中女人面门而去。

霎时，漫过脚踝的碧水被激起，数点水滴飞溅，打在她脸上。

温嗣月再定睛望去，哪里还见得到什么女人的水影，只有她那张看起来慌乱惊惧的面庞在水中簌簌地颤抖。

“你出来！”

她再抬起头，忽觉颈间一道强势的威压袭来，喉头被挤成一线，险些窒息过去。

温嗣月呜咽一声，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水中。

她看向水影，除却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再没别的任何人出现，好像她此刻一切慌乱都如梦魇。

直到半晌后，自己的下巴又被那股力道抵住，她这才半推半就，被迫抬起头来。

“这就对了嘛，让老身好好看看，沈常枝的徒儿是什么模样。”

女人言语轻浮，似有笑意。

温嗣月自知抵抗不过她的威压，顺从地抬起了头，那双如明月般的眼瞳再次望向天际。

“哦？”女人敛了笑意，“你身上……竟有些许散落的月光，你是什么人，月神之子？”

童年的记忆再席卷来，温嗣月想起被母亲抽去月光时那阵剥肤锥髓的痛意，不由得颤抖起来。

她细微的动作早被藏在暗处的女人看在眼里，女人揶揄道：“怎么，被抽走时的感觉，痛得很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温嗣月阖上眼，眉睫轻颤。

女人还是笑，温嗣月却觉得身上发凉。

那人不过片刻便能感知到她身上残存的、早快要消失殆尽的月光，还能变换着样子，藏在暗处摆弄她的面庞。

温嗣月环视四周，茫茫无际，她缩在水天之中，宛若一粒蜉蝣。

“怕吾怕成这样，真不像你师尊……”

“谁说我怕你？！”温嗣月牙关紧咬，还闭着眼，听耳畔刮过的缕缕风声。

女人笑得舒坦，还调戏她道：“你师尊从前与吾大战一场，将云曳水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还是跪在吾的腿边，哭着说她好怕，怎么，她怕吾，你不怕？”

云曳水……

温嗣月再环视此处，怎么也寻不见师尊曾在此处用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