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到千年以前，女人也曾立在这处清波之中，温嗣月不由得去想，沈常枝哭着说害怕时，又是什么模样。

女人却以为温嗣月听着自己的话走神，微微不悦：

“你在分心。”

她纤手刚要再探上温嗣月，忽地，一道扇风袭来，削去她半截仙风。

“我找到你了。”

温嗣月眸色微暗，将水扇横在身前，望向正前方半空中冰晶正闪烁不止。

女人惊喜地微笑，轻轻拍手，意外地道：“吾只知晓你没有灵心，原是吾小瞧了你，你和你师尊一样厉害。”

话音落入温嗣月耳畔，她这才渐渐看清——白昼之下，女人身形愈发清晰，手上还结着薄霜，落定在她面前。

“你究竟是什么人？”

温嗣月抬臂，扇缘对准女人纤细的颈部。

她瞧见那人一身素白，不染纤尘，甚至连每处发丝，每簇眼睫都是白茫茫的，当真比离恨天上她见过的其他仙人还要脱俗。

女人浑身上下，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瞳，和沈常枝透亮的双眸有些相似，她正盯着温嗣月，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

见女孩一脸紧张，她莞尔：“不跟你说过了吗，天道，吾即是天道。”

天道，天道……

温嗣月看着女人笑眯眯的神情，心中腾出一股无名火来，她瞪着女人，突然斥道：“总归有个名字吧，我师尊和你谈话时，也一口一个天道地喊吗！”

她话音刚落，女人笑脸僵住，睁开眼扫过一脸认真的温嗣月，她忽然后悔这么说了——那双眼睛看起来，几近要将她给洞穿。

“很好，你胆子不小。”女人话语间笑意全无，抬手上前，抵在温嗣月发顶。

温嗣月刚要挣开，忽觉膝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强撑着身子，与女人不断施加的力道对抗。

她掌心沁出汗来，女人指尖越发用力，像是要将她的头给捏碎。

“我师尊从前，也是这样被你逼着跪在地上的？”温嗣月冷笑一声，拼了全身的气力，终于抬起眼来，撞见女人衣袂滑落，半截白皙的胳膊露出，繁复的金银纹样镌刻在小臂处。

“唔——”她闷哼一声，终究没能抵抗得了天道威压，被迫跪倒在女人脚边。

女人的手自她发顶向下游走，抚上她的下巴，温嗣月被逼着抬起头来。

女人仔细端详起温嗣月那双浅金流光的眼瞳，当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见自己的身形倒映其中，她嗔怪道：“沈常枝没有教育过你，怎么与长辈说话？你这双眸子漂亮，不如让吾挖来收藏，权当谢罪。”

温嗣月身前光影被女人全数遮挡，她能感受到脖颈处，女人指尖力道越发地大，一寸又一寸将她的呼吸攫取干净。

那名唤“天道”的诡异女人颇有威压，说话也不像是玩笑，是真想要了她的命。

温嗣月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下意识闭上了眼，眼前闪回和师尊的点点，她不由得遗憾——以后再不能为沈常枝她老人家尽孝了。

“我今日要完……”

眼见呼吸越发困难，她脑中仅这一句话。

突然，女人放开了手，像是丢兔子一般将她丢在原处，温嗣月不自觉地倾身倒在水泊之中，大股新鲜的气流随水重新涌入喉间，她被激得呛了两口水，连连咳嗽。

“真是，天生不足，后天不勤，远比沈常枝狼狈得多。”她尖锐的话语刺中温嗣月空荡荡的灵室，不知是因着呛到还是被勒得太紧，温嗣月眼尾薄红，还沾着泪。

她支着身子坐起，长吁一口气：“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女人哼笑道，“老身被沈常枝在此地关了千年，无聊得快生了草，她终于有天将其他人带进云曳水来，不是送来陪吾的？”

“我不是被她送进来的。”温嗣月叹息，坐正身子，擦过脸上水渍，“我在师尊的剑谱上题了字，便被拉进来了。”

眼见女人对她颇有兴趣，她抬眼道：“您可知道这是为何？”

“不知，”女人一甩袖，背对着她，言语中颇有怒意，“她将云曳水当作困住吾的囚牢，却许你随意进出，”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又要伸手过来掐温嗣月的脖子，温嗣月当即俯身躲过，女人道：“你是她派进来看管吾的狱卒？！”

“老人家……”温嗣月灵巧地自她怀中溜走，旋身抬手，干脆直接让水如天化作光点，消散在手中，以表诚恳，叹气道，“您何时见过险些要被您给掐死过去的狱卒呢？”

女人挑眉，见她那副柔弱无骨的模样，手腕折回：“说得在理。”

千年以来，她都不曾再见到过外人，天道不由得对温嗣月生出好奇来。

与沈常枝而言，她是被安放在剑灵之中、这处名唤“云曳水”的地方的一个秘密，沈常枝不曾将她的存在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没让她见过别人。

细细想来——

千年前与沈常枝一场大战，那时女人剑道已成，只是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叫不出名来。

被关在云曳水的千年间，她老人家常挑衅沈常枝，要给沈常枝的剑法起名，却总被一口回绝。

如今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擅作主张，在沈常枝的剑谱上题了字，还得到了沈常枝的认可，被带进云曳水来，与自己这个沈常枝千年来的“秘密”相会。

她恍然大悟，向前飘去，见女孩不抵抗不闪躲，还在淡淡地展示自己并无恶意，她探出指尖，点在温嗣月眉心，莞尔道：“你师尊心悦你，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