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天道再睁眼,男人手上正捧着日月光。
“还回来!”她怒斥一声,却被男人的剑抵在喉头。
男人手腕微压,却一脸为难道:“您是天道,我自然伤不了您半毫,可治理人间少不了要日月神力的规训,百姓才愿意信服与我。”
“我只是借日月光一用。”
“后来呢?”温嗣月蹙眉,见天道还面不改色,她沉声道,“所以,您的意思是,日、月光并非离恨天上神仙生来便有的,而是在千年前被窃取过来,一直据为己有?”
天道望见她一脸无辜,揶揄道:“是啊,你是某位月神的继承人吧,我恰好能感受到你身上的月光。”
温嗣月心底莫名生出羞赧,低下头去,又听天道答道:“若是真叫他拿去借用也罢,可他却单将日光分给男子,将月光分给女子。”
“许是承着‘男为阳,女为阴’的道理?”
“没有这样的道理。”天道睨了温嗣月一眼,不悦道,“沈常枝平日里便是这样教你的?看来,她说要帮我取回日月光的话也不可信。”
眼见她又将起身,温嗣月当即探手上前,将女人拦在身前:“老人莫急!”
“我师尊并非如此教导我,是我平日里看了书,见书中这么写。”温嗣月连连解释,偷瞟过去,见女人脸上阴翳这才淡了几分,眉头转作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
她逐渐明白过来——
天道定不愿在沈常枝这处云曳水中心甘情愿地呆上千年,师尊定然向她保证了什么,兴许就是要将被天山神祖窃走的日月还回,只是这一样的保证,足够让天道信任吗?
温嗣月深吸一口气,又斗胆道:“您见他窃走自然之理,强将日月分别归给男人与女人时,为何不曾责罚与他?”
闻言,女人淡笑,若有所思地对上温嗣月的目光:“小孩,你又在套我的话。”
温嗣月讪笑一声,指尖点在鼻梁上,触到自己隐隐沁出的薄汗。
“我定然做了什么来责罚他,若非沈常枝阻拦,我早将天地尽毁,只待日月归于自然……”她颇为不满地道,“总归要让他们吃些苦头不是?”
“他将日月窃得,却并未据为己有,而是将其分给了膝下一双孩提去,”女人向前倾身,“那是个偏心的家伙,见日光更温暖更强大,便将日光给了男人,是为‘阳’,月光挑剩下来,给了女人,美其名曰为‘阴’,还念着什么‘阴阳调和,道法自然’……”
“哪有这样的‘道’,日月在我手中轮转得好好的,又哪里需要调和?不过我瞧着,因这个‘阴’字被溺死、活埋的女儿不在少数,全做了地府的冤鬼,原来这才是对‘阴’的正解?”
温嗣月哑然,只静静地等女人发作完,她听女人淡笑:“你可知这世上有种诅咒,因恨而起,因冤而升,叫作——生死咒?”
“既那男子身强,又得日光庇护,我便诅咒他,早早死去,永世不得超生。”她笑意全无,冷漠的神情倒映在潭面。
温嗣月这才感受到脚下寒凉,水顺着衣摆,就快浸湿自己的腰身,她终于得知了生死咒的起源,又想起温涯辛那张因着此咒发狂的脸,不寒而栗,颤声道:“仙人,您可知那生死咒已然异变,如今若是一胎双生的孩子,不论是否为一女一男,其中一个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那与我无关,消解诅咒的唯一方式就是将那人窃走的日月交还予我,日月重归天道,诅咒自会散去。”
温嗣月微怔,听天道答得干脆,神情之中亦没有半点怜惜。
是了,天道只在乎自然之理,至于人间杂事,一概不管,即便死了人又如何,于她而言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阵风、一滴雨,无足轻重。
依女人的意思,消解天道的重担全落在沈常枝一人肩头,月光就在温慎之手中,可日光又在何处?
她进云曳水前,才听水龙说,离恨天上日光消散不见、不知所踪。
温嗣月隐隐担心,攥拳倏地站起:“我明白了,多谢仙人指点,恐怕我该出去了。”
女人静坐在原处,宛若一尊神像,没给她递去半点目光,仿佛看不到温嗣月的存在,也没有半点要告诉她该如何出去的打算。
温嗣月环视四周,水面宽阔明亮,天地浩荡没有尽头,只有她和天道两点浮于水面。
她试着甩出扇子,唤起两道清流,直朝最远处而去。
清波流过,一路向前,直至最后一点消失在她视线之中,手中的水如天还隐隐泛着光华,提醒她那两道清波仍在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举扇的手微微泛酸,清波仍未停下。
恐怕云曳水当真是处举世纯净浩大的仙地,温嗣月手腕翻回,收了扇子。
她半蹲下来,又试着去探脚下水面。
水潭清浅,刚刚漫过她半个掌,下面是一层寒冰,随水映出自己的面容。
温嗣月蹙眉,试着用指节去敲那层冰,水流击飞,哗哗作响,与冰面被敲时清脆的响动唱和。
云曳水安静了数年,有朝一日却被温嗣月掀起的吵闹声荡过,整处仙地的水面都因着泛起涟漪。
天道耳根清净惯了,本不想理会温嗣月,只当是小孩爱玩水。
只是她没想到温嗣月倔强如此,敲完这处又是那处,从这跑来又跑去那,吵得她头痛。
“行了,别动!”她斥了一声温嗣月,这才睁开眼,幽幽望向温嗣月道,“从云曳水出去,须得用上沈常枝剑法的最后一式,荡开周身所有的水,她没教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