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嗣月乖巧地点头,却没抬手去抚那道虚影。
她私觉得沈常枝不应以这种模样来见自己,那影子浅淡,水如天轻轻一扇便要消散。
即便沈常枝千年前便能与天道一战,还将天道关在自己剑中,女人仍比常人所想的更脆弱,也会忧惧生老病死,会垂泪。
若是可以,温嗣月更想自己此刻在剑外直面天山将落下的所有云雨,将师尊这株高洁清白的玉兰留在剑中。
“你会怨师尊吗?”
女人见她目光正落在自己脖颈,似是在发呆,还以为她有了怨气,便抬起手,想去碰女孩颀长的眼睫。
“怎么会?”温嗣月不由得瑟缩,朝师尊递去一个和悦的笑颜,“师尊还是快去快回吧。”
沈常枝满意地点点头,御剑飘飞。
“别让我等太久。”
温嗣月静伫在原处,望向她的背影,薄唇极轻地动道。
碧霄之外,女人却微怔住,好像隔着数千缕云和风听见了她的话,朝下垂眸,又对温嗣月莞尔。
温嗣月目送着师尊的身影消失在碧落之中,眼中落魄全被天道悉数捕捉,女人笑道:“怎么,担心她?”
温嗣月下意识地点点头,又听女人揶揄道:“很孝顺嘛,只是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担心也是白搭,好生呆着吧~”
“温嗣月……”
忽地,周身归于寂静,她感受到手腕微颤,抬袖与水龙对视上,见它满眼惊惧,只抖道:“凶煞……凶煞……!!!”
温嗣月当即变了神色,想起少时躲在镜湖边花丛中,撞见的那坨全无人形的黑雾。
凶煞不是死了吗?
“仙人,”
眼见女人阖上双目,又要打坐,温嗣月当即跪在她身前。
仙风自然地为她荡去膝旁水波,让她滴水未沾。
温嗣月透过仙人纤薄的眼皮,见天道眼瞳微颤,只听女人冷哼一声:
“你这小没良心的,才和自己的师尊道了别,转头跪在吾身前,是要做甚?”
“求您教我洛水剑的最后一式,我必须要出去。”温嗣月伏跪在她身前。
见女人久久不睁眼,她心焦道:“我要去见师尊。”
“不是才见过吗,这般粘人?”
天道睁开眼,颇为烦躁。
女孩却像将恐惧全数抛在身后,不再怕她,甚至正瞪着她那双璧月般的眼瞳,正巴巴儿央求自己。
天道叹息道:“离恨天正有一大战,我没想到她竟会抽出神魂来安慰你,你瞧不见她魂魄淡成何种模样了吗?少去添乱。”
温嗣月的心当即揪作一线。
她预感得不错,凶煞回归,天山正有大难。
可凶煞从前根本不是师尊的对手,为何会叫师尊方才来见她时看上去那般虚弱?
除非,除非……
“那个鬼物窃得了日光,沈常枝怕是难敌它了。”
天道声色冷漠,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彻底惹恼了温嗣月。
“您不是一直要拿回日光吗,现在那东西就在凶煞身上,您为何不出去?”温嗣月气急,水如天不知何时被她无意间召出,正在她身侧隐隐震颤。
“吾出不去,”天道衣袂随云曳水仙风飘动,她垂眸,轻声道,“你可知晓,沈常枝将吾关在此处的条件是什么?”
不待温嗣月开口,她自顾自答道:
“她的经脉,她自己的命。”
温嗣月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是何感觉,她听天道怅然道:“吾要出去多容易啊,只要看她经脉俱裂,暴毙而亡,吾便能将天地尽毁,拿回被贼人窃取的日月……”
“不可以!”温嗣月当即惊叫一声,水如天登时甩开,扇缘直指女人脖颈,她面色苍白,无力地斥道,“你不准伤我师尊。”
“吾一开始本不想要她的命,只是她当真爱这天地得很,为了将吾关在云曳水,她修炼得勤快极了。
“到了千年后的今时,吾想要她的命……倒也没那么容易了。”
她嗤笑一声:“沈常枝是吾在天地间见过的、最大的痴人。”
温嗣月只觉得浑身鲜血都凉了下来,女人的话在耳畔萦绕,久久不散,她驳道:“师尊她不是。”
她背过身去,不再求天道相助。
天道要她师尊的命,她此刻只想天道毁灭。
温嗣月指尖凝气,回忆剑谱的一招一式。
云曳水不时有仙风涌动,温嗣月难以判断是否为沈常枝正在用剑与凶煞拼杀。
仙风吹翻她的衣袂,掠去温嗣月不知何时从眼眶滑落的一滴清泪,碎在碧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