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嗣月再睁开眼，已是十日后。

当夜，她像是做了个沉沉的梦，忽地一瞬，凉风急雨吹破轩窗。

墙上明月落下月光来，她这才止住眼眶清泪。

抬眼，温嗣月见颜临守在床边，手上来回摩挲不知是谁的明镜。

她又看到颜临捧在怀中的玉兰，此刻被插在桌前瓷瓶里，花瓣卷曲泛黄，就要凋敝。

温嗣月攥起锦衾，呜咽一声，将半张脸埋在被中。

女人见她醒了，将明镜收回袖中，起身贴心地为她递上一杯水。

“抱歉，我从前对你……多有看法。”她的手悬在空里，见温嗣月眼眶湿润泛红，久久未动，像是心死一般。

颜临叹了口气，将杯盏放回。

良久，她又开口道：“沈常枝她……”

“她托我照顾好你，”

温嗣月讷讷转过脸，看向女人那张清瘦的面容，女人双眼无神，眼底乌青，怎么看都不像神仙。

“她的尸身在哪？”

温嗣月支着身子坐起，里衣衣袖滑动，露出那截狰狞的刀伤。

她一双眼睛通红，只盯着颜临的唇，等女人说话。

女人薄唇抿成一线，半晌，她才摇头——

“灰飞烟灭，没有尸身。”

泪珠淌下，温嗣月只听女人道：“你莫再哭了，昏睡的十日里，也有眼泪析出，若是再落泪，恐怕要瞎了。”

温嗣月当即翻掌，伤痕掠过眼角，擦去脸上水渍，强忍着眼眶其余未落的泪水。

“沈常枝她走得平静，只说——

说她最放心不下你，希望你，一定好好活着。”

话音甫落，温嗣月再难忍耐，眼泪如落雨，十日里滴水未进，她哭得难听，又怕被旁人听到，当即咬住手腕。

她呜咽不止，宛如一只受尽欺侮的小兽。

此刻，温嗣月只能感觉到心口碎裂，合着手腕痛意，快要将她给搅碎吞噬。

恨意如潮水将她卷起，她不由得想起从前，若是手腕没有伤痕，她从头便可习得沈常枝的剑法，不至于在云曳水中磋磨数日。

若是从小习得剑法，她可与沈常枝并肩，就算要一道死在凶煞手下，她也会挡在师尊身前。

温涯辛……

犬齿刺破手腕纤细皮肉，她感受到牙关处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传来，痛苦地哀嚎。

忽地，女人向前倾身，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揽入怀中。

温嗣月此刻震颤不止，比数年前淋雨那夜还要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温嗣月连连不止的哭声才渐渐歇下，眼泪流尽了。

她宛若一处浮萍，无力地倒在颜临怀中。

“……天道。”

温嗣月闭上酸楚难耐的双眼，回想起以前在云曳水的种种。

天道授她沈常枝剑法的最后一式，可……

可沈常枝仙逝，那天道此刻又在何处？

温嗣月抬臂，挡在面前，迫使女人松开了她，又问道：“我师尊的剑呢？”

眼见颜临还要摇头，她抬眼，这才注意到颜临眉心隐隐一点红。

“……也随着灰飞烟灭了？”温嗣月指节划过脸颊，勾下一汪泪，无可奈何地痛笑出声。

她掀开被子，当即要下榻去，却觉膝下一软，直直跌倒，以肘抢地，温嗣月闷哼一声，又痛出眼泪。

“你做什么？你很虚弱，天山此刻纷乱如麻，你不能出去。”

颜临俯身将她揽住，紧贴在怀中。

忽地，她眼前银光一闪。

寒意逼近，颜临不得不后退半步，将温嗣月放开，再抬眼，她这才瞧见女孩脸上的凄哀消失不见，正冷冷望着自己。

水如天还不依不饶，直向颜临喉头而去，将她向墙根处逼近。

直至颜临后背抵在墙边，退无可退之际，温嗣月才扶着床榻堪堪起身。

“你额间花钿是谁所为，又给我身上下了什么东西……！”温嗣月肩头微颤，水如天更近一步，扇缘结下薄薄一层霜，她蹙眉厉声道。

见女人一副有口难言的无奈模样，她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天山纷乱如麻，师尊灰飞烟灭，是凶煞所为。

可与颜临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那位神仙，名唤周之游，她与师尊更为亲切，却不曾来探望自己。

温嗣月睡梦中隐约听到离恨天丧钟一荡又一荡，余音不止。

周之游恐怕也死了。

那颜临——她竟还活着。

是因她是天山此刻唯一看顾明镜、知晓明渊在何处的神仙。

所以凶煞没对她动手，甚至在她额间刻下花钿，只为了提醒温嗣月——

颜临此刻不再属于离恨天，她串通凶煞，成了恶鬼的帮凶。

想起女人方才搂在自己身上，还余下点点难闻的邪气，温嗣月止不住地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