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此刻颜临全然被水如天的仙力震慑,半点不敢再动,温嗣月才敢肯定自己一切的猜测都是真的。
不止如此,她还明白过来一件事——
窗外月影婆娑,除了她师尊灰飞烟灭之外,一切看上去平静安宁——
天道并未现世,她还在云曳水。
师尊还活着。
温嗣月眼底微颤,想收敛喜悦,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觉此刻……
喜不自胜。
良久,水如天扇前,女人才娓娓开口:
“你很聪明,什么都能一下明白过来,只是……沈常枝还有一事交代给我,你莫要怪罪。”
话音甫落,她掌中玉箫赫然出现,抵住水如天。
颜临口中喃喃,下一瞬,温嗣月应声倒地。
她这才惊觉,睡梦中女人为自己灌下一壶苦药,将自己的经脉搅得杂乱如麻。
她还想抬手遣扇,女人却将玉箫搭上绛唇,箫声婉转悠长,声声都向温嗣月面门袭来。
她当即收回折扇,抱住脑袋,只觉头痛欲裂,像是有东西要从识海析出。
箫声渐止,痛意却还持续,叫温嗣月无从抵抗。
眼见意志就要崩溃,她听女人轻声道:“沈常枝她还交代我,要将你与她相处的所有明镜全部收回,你再醒来时,就什么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不行……!”
温嗣月沉沉喘息,目眦欲裂,她痛苦地挣扎一声,还要与箫音作对。
女人见状,又将梅如雪搭在唇畔,萧声一叠接着一叠。
一霎间,温嗣月识海中的弦骤然崩断,她只觉浑身忽然松快不少,一切痛意全数消散。
忽地,她卸下抱着头的力道,狠狠咬上手腕伤处,自言自语道:“你休要……休想夺去我的明镜,我的记忆,我的师尊……!!!”
“我是温嗣月,是璧月真君,手上的伤痕全因温涯辛而起……”
“我有爱的师尊,沈常枝——沈常枝,凶煞害她灰飞烟灭,我要替她报仇,帮她对抗天道——啊……!!!”
额间痛意叠着腕上新伤,温嗣月痛得快要死去,蜷在榻旁颤栗:
“日光……天道……师尊!”
忽地,她呕出一口血来,那双浅金的眼瞳一瞬之间失色,像被云雾蒙蔽的明月。
颜临头一回发觉,夺人明镜是件如此痛苦之事。
温嗣月的明镜顺从地飞至她掌心,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颜临将明镜收好,上前俯身,将还躺倒在地的温嗣月搀起。
一滴滚烫的泪珠合着血,淌在她手背上。
颜临不由得一激,垂眸望去,温嗣月还是哭坏了眼睛,泪中掺着血,血中带着泪。
女人不由得心疼,将温嗣月托在身前,忽地,耳畔又响起女孩儿虚虚一道声音,她还在呢喃,颜临不由得凑过去,只听女孩道了一声——
“师尊……”
颜临眼底闪出惊讶,抬手探向温嗣月眉心,透进识海,她瞧见里头空空荡荡,没有半点明镜留存的痕迹。
女孩双目无神,唯一一滴血泪也已流尽,颜临全当自己听错了。
她薄唇轻启,柔声哄道:
“你是回临六贤之一的江清月,守着湖心亭仙器,五日后大雪时节就要册封。”
“乖孩子,跟着我说——”
女孩一双失了神色的眼瞳望向她,试着理解她嘴唇翕张间的含义,跟着她缓缓道:
“我是……江清月,回临六贤,册封……”
她说得支离破碎,颜临不免叹息,只当是因为抽离明镜时过于痛苦,神志还没全然恢复。
她将女孩搀回榻上,替她掖好被子,退出房门。
窗外漆黑一片,唯有沈常枝留在墙上的一轮明月隐隐泛着银光。
温嗣月原先一直闭气,直至听到女人离开的脚步声渐轻,她如获大赦,猛地灌进空气来。
她将藏在被子里、衣袖中的双拳抽出,指节僵硬,很难展开。
温嗣月盯着掌心上各一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喃喃道:
“我是…温嗣月,我师尊是……沈常枝。”
女人的面容身形全数模糊,就快消散,只有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还在耳畔呢喃。
女人哄过她,亲过她,那双始终温柔的眉目从未对自己蹙起过,女人从未斥责过她一句。
她是被那人救下、养大的。
可意识到此时此刻,她正在将女人忘却,温嗣月又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翻身下床,抵在桌边,险些将桌上瓷瓶打翻。
手上血迹沾在玉兰花瓣上,温嗣月抚上那处白中透着黄的花瓣,指尖鲜血掠过,她好像记起自己曾在某处水天一色的仙境之中,也在某道轻云上写下过东西。
她只在玉兰花上落下了一笔——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