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嗣月又睡了整整五日。
她再醒来,看着已经凋敝的玉兰花,上头一个“沈”字模糊不清,她端详半晌识别出来,却怎么都不记得自己曾认识过这样一位姓沈的友人。
忽地,房门被推开,女人一袭黑金的华服,眉间一点红,看上去妖艳异常。
“你是……?”
望着闯入阁中的不速之客,温嗣月明显一顿,听女人浅笑道:“你一觉睡醒,竟连我也不认得了?”
“你不幸脚滑,自山上滚了下来,摔坏了脑袋,我是你的挚友啊,你不记得了?”颜临笑眯眯地走上前,拉过她的手,将一枚玉佩拍在她掌心。
温嗣月手心伤口已经结痂,略有些痒,她狐疑地盯着手心玉佩,上面刻着个“江清月”。
“我叫……江清月?”
女人点头,满眼欣喜:“太好了,”
她拍拍温嗣月的肩头:“不用多日,我相信你便彻底恢复了,册封就快开始,我还担心你睡得太沉,错过了典礼,记得,天明宫的正殿,镜湖上的那处宫殿,莫跑错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一个时辰后见。”
温嗣月还想问什么,却见颜临转身便走了。
她嘴唇抿成一线,捏紧掌心玉佩,繁复的花纹硌得她手心生疼。
温嗣月不自觉将手探向那株枯黄的白花,怜惜地摸上它卷曲的花瓣。
心好痛……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很多事。
温嗣月敛了敛衣襟,视线又落在满目疮痍的手腕上,一条银龙卧在上头,正盯着她看。
温嗣月轻吸一口气,试探地问道:“你……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吗?”
水龙清澈的龙须正微微晃动,它龙尾指向门外:“你的明镜消失不见,我不能随意指摘你的记忆,但我私以为,你该去趟书房。”
温嗣月意会,起身便向书房走去。
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自己对此处格外熟悉,只是每次想来,都觉得头痛欲裂。
院中最高的那株玉兰已经枯死,满地残花,比瓶中枯萎的那朵还要可怜。
温嗣月推开书房门,激起几叠落灰,她忍不住轻咳两声。
那书房的木柜上一应俱全,温嗣月粗略地扫过,从什么织女精卫,再到《庄子》《老子》,甚至还有治水防疫的古迹。
温嗣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问道:“我是……养了小孩?”
“这不是你的屋子。”水龙瞥了她一眼,见温嗣月探出去的手当即收了回来,又叹气道,
“但是你可以随便乱动。”
“随便?”温嗣月狐疑地盯着手腕上的灵物,“我和这院中主人是什么关系?”
水龙却像没听见,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沈常枝魂飞魄散前,不想温嗣月回忆起她来,它便不能告诉温嗣月。
但水龙龙尾还是若有似无地朝某处角落指去。
温嗣月将它捧在手心,见它姿势怪异,顺龙尾寻去,果真看到一排纷杂剑谱。
她蹲下身,扫过第一本,书脊上题着“洛水剑”三字。
温嗣月心头一颤,被水龙看在眼里,它惊喜道:“想起来了?”
见女孩摇头,它不由得心急,从女孩身上飞下,直指洛水剑旁摆着的——
水如天六式。
温嗣月顺从地将那本剑谱抽出,捧起翻开的前一瞬,忽地——
一缕青丝被银线卷着,自书页中滑落,滞在温嗣月腕上,将可怖的伤痕全数盖住。
温嗣月眼底一动,书本险些滑落,她捻起那缕鬓发。
那鬓发摸上去,柔柔的、滑滑的,温嗣月好像记起它覆在自己颈间、肩头、甚至是胸口处的感觉——
柔和、清香。
像一个人。
温嗣月薄唇微抿,良久,水龙感受到周遭湿润不少。
有一滴泪落在剑谱上,沾湿那簇鬓发。
“师尊……”
眼见她又要将脸给哭花,水龙提醒道:“册封礼要开始了,我载你过去。”
温嗣月点点头,一人一龙走出那座快要凋敝的小院。龙身瞬间变大,她顺从地攀上水龙脊背处,那水龙便腾一下飞起。
温嗣月听它道:“本来,你可以直接御扇过去,现在只怕是扇子怎么使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别过脸,见整个离恨天月光倾落,山间云雾缭绕:“册封礼在夜间?”
“不,现在是白天,”水龙答道,“日光为凶煞所窃,自‘天山一事’后,离恨天再无日光。”
“为何,凶煞没有死?”
温嗣月头痛欲裂,闭上眼,女人的身形若隐若现,天道仍在剑中,师尊兴许还活着,可是……可是她去了哪?
不待她细想下去,水龙落定,她脚下铺着红垫,直指天殿。
殿宇恢宏,画栋飞甍间仙风缭绕,不时还有白鹤飞掠。
她身前早有一列神仙站定,温嗣月便也踏入殿中。